思想大棚

巴塞罗那之夏:被遗忘的无产者革命



历史记住的总是胜利者,但有些被历史偶然的波浪淹没的故事,比如一些伟大的实验,是值得我们记住的。Ealhalm在《无政府主义与城市:巴塞罗那的革命与反革命,1898-1937》(Anarchism and the City: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in Barcelona, 1898-1937)记录的正是这样一段历史。

有多少人知道,西班牙是第一个工人争取到8小时工作制的国家、曾经有过大规模的农村集体化、曾经有过底层革命委会管理的城市?《无政府主义与城市》是对西班牙20世纪初底层革命一个重要角落的深入研究。当年的巴塞罗那是西班牙的工业首都,这里的集中贫民区孵化了一场激烈的底层运动,一个西班牙工人运动的亮点。今天我们忘记了西班牙的革命,是因为在1939年,这场无产阶级革命挤在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对法西斯派的支持,以及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对左派的恐惧和“不干涉政策”之间,最终败给了法西斯主义。法国的巴黎公社最终虽然也失败了,但我们今天仍然记得它,因为世界各地的共产主义运动都会以它为先例。而巴塞罗那革命和巴黎公社不一样的是,这场工人革命不属于共产党的传统,而是属于当年全球同样活跃,但最终声势渐弱的无政府主义。

虽然西班牙和巴塞罗那的无产阶级革命在独裁政府的战时镇压下,以失败告终,西班牙也因此进入一个法西斯主义的恐怖统治时期。但它40多年的斗争和短暂的胜利,是一场轰轰烈烈、真正从底层改变了社会制度的运动。而因为它是一场非先锋党领导的革命、一个坚持反对等级制度以及集中权力的革命,它可以给我们提供对组织化的另类想象。据Ealhalm分析,巴塞罗那的非集中化组织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它与工人社区生活的高度结合。它成功地融合,并且塑造了无产阶级文化,把这种文化组织成了一个具有独立主权的力量。

无政府主义思想在19世纪末传入巴塞罗那。当时的贫民区里成立了许多无政府主义“亲和小组”:这是一种由4到20个思想契合的人组织起来,一起做事的小团体。后来,无政府主义者看到这种组织模式的局限,部分人开始醉心于法国的无政府工团主义思想。这种思想结合了阶级分析和无政府主义的理想与价值,认为革命的重点是工厂里的组织。一个成立于1910年的无政府主义组织,后来成为了西班牙30年无产阶级斗争的主要组织架构:巴塞罗那的无政府工团主义“工人团结工会”(Solidaridad Obrera)联合了其他地区思想一致的工会,成立西班牙的全国劳动联盟(Confederacion National del Trabajo,即CNT)。虽然无政府工团主义的CNT视工厂里的组织为革命的重点,但它们和工人全体工会(Union General de Trabajadores,即UGT)等社会主义组织的区别,仍然是它们在工厂以外的组织:那些牢牢扎根在无产阶级生活中的贫民区社区组织。

CNT崛起的时候,巴塞罗那的无产阶级社区是工人们离工厂很近、离上流社会很远的集中生活之所。巴塞罗那的街头和酒馆都成了公共客厅,是工人们下班后聚集、社交的地方。而保留着西班牙农村共享传统的贫民区里则培育了一种互助文化:邻居们经常组织互相照顾孩子,让大家安心出门工作;给生病的工人捐钱等自发互助也很常见。CNT在这种有机无产阶级文化的基础上成立了组织。比如,它把工人的互助习惯发展成合作社以及罢工援助机制,同时利用工人群体对害群之马的自然排外行为,来处置罢工中的工贼、反动派和法西斯主义者。CNT把无产阶级已有的文化、习惯与理论及组织架构有机结合。它依靠工人的文化强化了自己的组织,也通过自己的组织强化了工人已有的文化。它这样介入社区,不仅是一种工作场所的生活与文化,更为它未来的影响力和组织力打下了基础。

无政府主义者介入无产阶级社区,是从建立“阿特尼”学校开始的。这些学校贯彻无政府主义的平等教育理念,满足了贫民区里紧迫的教育需求。他们白天教小孩子,晚上教工人。他们还有自己的图书馆,既是贫民区重要的文化中心和聚集地,也是工人自己的思考和讨论空间。在很多贫民区里,阿特尼是唯一的教育机构,面临很强大的需求。1877年到1914年,巴塞罗那成立了75家阿特尼。阿特尼一般是工人们自己筹钱建的,它们展现了工人们的集体力量,成为了贫民的骄傲;也成为了工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以及无政府主义思想在贫民区里的实际空间。

除了能在无产阶级生活中创造实际空间,无政府主义者社区组织的另外一个长处是,他们纳入了无产阶级的各色人等,而不仅是以男性为主的工厂工人。与只关注工人(而经常只是技术工)的UGT不一样,CNT还关注女性、街头青年帮派和失业者。CNT的积极分子会给街头青年帮派做组织工作,把他们的违法行为视为争取“生活权利”的合理行为。CNT组织者还为失业者组织了求职团队,一起找工作,用它们的集体力量威胁老板提供岗位。同时,他们还组织了贫民区的集体消费。这方面的组织并没有按照工作场所区分工人,反而牵涉到了全体无产阶级的利益。一战期间,CNT组织了一个减价运动以抵抗战时的通胀。1918年,他们还组织了一个强大的租客会,要求减房租五成。1922年,这个租客会在巴塞罗那发动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罢租。消费合作社当时也是一个很受欢迎的社区项目:无政府主义者在工人当中筹钱,成立小合作社店铺,并通过集体消费的力量,让工人在这里买到便宜的食物。这些社区组织是赋权女性参与和领导CNT 工作的一个重要切入点。虽然女性相对较少参与CNT的工厂组织,但她们在减价减租运动中做了前线。无政府主义者的社区组织扩大了她们的组织范围,同时建立了能支持CNT工厂组织的社区网络。这种行动也实现了她们掌握自己生活空间的赋权,强化了她们的信心。


无政府主义者组织无产阶级日常生活后的重大成果之一,就是熬过了Primo de Rivera的军政独裁。在1923至1931的八年军政独裁期间,好多无政府主义者把精力转移到阿特尼教育以及建立消费合作社的工作之上。他们也躲到社区酒馆等非政治性社会空间里,通过它们熟悉的社区空间,在地下继续他们的组织工作。虽然在独裁政府治下,无政府主义者很难公开行动,但他们八年的文化和教育工作为随后激进又团结的行动做了铺垫。CNT的组织者虽然人数不多,但在社区里的影响很深。很多后来参与工厂组织与民兵的年轻人是在阿特尼里长大的,甚至“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无政府主义者学的”。无政府主义与工人社区生活这种深度结合,为已有的互助习俗加上了无政府主义合作、反等级以及反资本主义的理念。同时,它通过给这些传统赋予组织性,强化了这种传统。

1931年,共和主义者击溃军政独裁,这时的CNT已经发展了巴塞罗那58%的无产阶级。但CNT二十多年的组织成果不仅体现会员数量的增加,而且体现在它直接违反CNT全国领导指示的自组织行动。共和主义者能获得胜利,是因为有CNT的支持。CNT的领导们希望打倒独裁制度,所以对新的政府抱有很大期望,盼望与之保持合作。工人们也同时看到新政府治下的新希望,于是利用这个机会来反抗他们的雇主,这一系列的激烈行动就是历史上的“1931年热夏”。随着罢工越来越频繁,CNT的领导层开始担心他们与共和政府的关系,从而劝工人复工,甚至跟政府合作,叫停罢工。他们责怪其基层领导组织和领导罢工。但尽管如此,热夏罢工却没有停止。基层工会持续活跃着,CNT会员也在不断增加。CNT二十年来建立的反等级、反压迫、直接行动文化以及密集社会网络,没有让工人们唯领导马首是瞻,反而使其基层组织免受CNT 领导层退步之扰。

1937年7月,当军队的法西斯分子试图推翻共和政府,CNT再次显示了它的组织动员力,也宣告了它培育多年的无产阶级力量与其正式组织独立。当强大的军队开进巴塞罗那,是CNT呼叫工人们到工会中心,协助势单力薄的共和国警队保护巴塞罗那。第二天,CNT的成员成了击败军队的主要力量。他们利用自己对城市的深度了解,策略性地拖垮了军队。最终军队溃不成军,缴械上千。胜利后,CNT是有机会统治巴塞罗那的,但由于他们反统治的理念,还有自己没有对此情此景做好思想准备,所以没有成立任何革命机构巩固他们的胜利。同时,共和国政府看到了CNT 的力量,邀请他们加入政府,在内战期间共同管理巴塞罗那。CNT的领导们同意了这个安排,加入共和政府,希望一起抵抗法西斯主义者。可刚获得胜利的CNT基层成员却有自己的想法。



在CNT领导开始参与议会政治的同时,巴塞罗那的无产阶级发起了自己的街头革命:成立革命委会管理城市的食物供应及其他基础设施;占领了教堂和有钱人的豪华住宅,改装为学校、医院、集体饭堂以及给穷人的免费住宿。在CNT领导们呼吁工人复工时,工人们反而开始占领工厂,把工厂集体化,逼老板们干活,以及执行平等报酬制度。在部分厂里,工人们还为自己建立了幼儿园和图书馆等福利。革命的首5个月,巴塞罗那两万名孩子已经开始在新学校上学。而由豪华住宅改造的医疗中心,让巴塞罗那的老百姓有机会享受医疗服务。这次草根革命也是无政府主义者,特别是CNT的组织者,在工人社区里多年组织的成果。生活在无政府主义影响下的社区文化中,工人利用了他们在这种组织与文化下积累的人脉和组织力,按照无政府主义的理念,从下而上重组了他们的城市。

最后,Ealhalm让我们反思巴塞罗那革命失败的原因,其中包括CNT对接管政权缺乏准备,也有CNT领导背叛自己的群众,使得持续革命的基层要重新建立一个全市全国协调机制。CNT失败的原因很复杂,而且要放在当时内战的背景下讨论。但虽然它失败了,却不能否认它的成就(尤其是组织方面)。虽然它协调了一个广泛的全国运动,但CNT 一直坚持无政府主义反集中化的价值观,强调其成员工会和个人成员的独立性。它极度反对等级制度与官僚,甚至反对成立罢工基金(因需要管理),而选择靠互惠支持他们的罢工。CNT当然也没有完全避免集中化或等级制度,但它的赋权、反等级理念,通过多年的教育工作,充分渗透到工人文化,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西班牙的无政府工团主义运动有很多不足,这突出表现在1937年,它无法保护走到半程的革命。但它对教育和无产阶级文化的重视,给工人赋予了政治意识;它的直接行动、不等上级的理念创造了一个活跃的革命运动。这个运动在危机的时刻展现了强大的自组织能力,违反了所谓的领导要求,对资产阶级进行猛烈攻击,最终按照平等、集体化的理念改造了一个城市。这个运动不仅强大,而且较之许多以往的运动,它更成功地实现了直接民主。通过讲述这场革命的故事,Ealhalm带领我们思考,一场真正革命性的运动需要什么社会文化基础,才能不仅仅服从一个中央权力的命令,还有能力自组织,按照自己的意识参与革命事业。同时让我们看到一场革命领导力不集中,却反而更普及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Ealham, C. (2010). Anarchism and the City: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in Barcelona, 1898-1937. AK Press.


 

作者:灰中 来源:破土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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