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时评

上海姑娘的除夕逃亡:折射的不是农村的破败而是中产的沉沦

【破土编者按】除夕逃饭的上海姑娘引起了不少热议。一篇自称“女权主义者”,实质上却在歇斯底里地嘲笑农村人“粗陋”的文明人声音最为刺耳。实际上,“文明”的城里人究竟比“乡下人”高明到哪里去了?当他们逐渐失去精英地位,逐渐沦落为“新穷人”时,是底层的消费与嘲讽才滋养起让他们莫名的优越感。想起赵本山当年一句“我们好不容易学会用纸来擦屁股了,你们城里人却开始用纸来擦嘴了。”文明人与底层劳动者,到底谁才是时代的小丑?


图片来源:pexels

来自大上海的一名都市小白领,克服了父母的阻挠来到自己未来的公公婆婆家过年,却因为一顿年夜饭被连夜吓跑。这个事件在过年期间迅速发酵,引起了各路网友的热议。    

一位自称是“女权主义者”的陈岚女士发表了一篇《上海姑娘,不是逃饭,是逃命》的文章,文中举了自己一位上海闺蜜的例子来说明为什么城市女一定不能嫁给农村男。这位闺蜜的男友家为了迎接这个城里姑娘的到来,做了最大程度的房屋装修,给未来儿子儿媳准备了独立卧室、洗手间,洗手间里装了热水器,还为她准备了她最喜欢吃的菜肴。但吃完这顿饭后,分手的“块垒”还是种下了。这些“块垒”包括:重男轻女的习俗,吃饭时不住地吧唧嘴,把鸡肉切得太碎,爱打听别人隐私等。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最让她难以忍受的,竟然是“那一桌子不锈钢餐具”。

看到这一节的时候,顿时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中枪无数,脆弱的内心受到了不少于两亿点的伤害,因为当时我正好在家中和父母用着长短不一、筷头已发黑的筷子,到这种不锈钢餐盘里挑菜吃。在笔者曾经就读的某国内顶尖工科院校的食堂中,满满地都是这种明晃晃、金灿灿的不锈钢餐盘,回想起当年用这种餐具来盛菜盛汤时,心中充满着一种努力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自豪感。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据说只能用来喂狗、“非常有损食相”的不锈钢餐盘,喂养了不少当前社会中风风光光、品味高雅的主流精英。

在都市中产文化一统天下的今天,对农村的鄙夷和消费越来越成为一种潮流,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爆出一两个类似的帖子。用满满地傲慢和优越感武装起来的都市小资,怀抱着一种到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探险的心态,来到了其实就在他们身边但是被厚厚的社会壁垒隔绝起来的农民身边,用一种仿佛是千娇百贵的阿拉伯公主刚走出皇宫般的无知和矫情,睁大眼睛尖叫一声:好可怕好可怕哟,竟然还用不锈钢餐盘吃饭?

在封建社会解体的时候,原来的贵族阶层日益没落,每日只靠变卖家产度日,很多甚至过着衣不蔽体、朝不保夕的生活。但是他们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站在自家已经破落不堪的祖传牌坊背后,品评和嘲笑那些新兴的资产阶级暴发户们的“修养”和“品味”,从衣着打扮到行为礼仪到餐具餐盘,不一而足。因为在同样穷的叮咣响的情况下,只有这种祖上家传的“品味”才能把他们和隔壁修鞋的老王头一家“区隔”开来,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是充满着优越感的另外一个社会阶层。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细细观察的话,会发现最喜欢用自己高贵的“品味”消费农村的,恰恰都是那些都市里的“穷人”。都市里的“成功人士”如果到了农村,都会像打工春晚上的袁立女士那样,用满腔的怜悯和挤出来的鳄鱼眼泪,告诉大家:富人和穷人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有机会成功,我们都是一家人。富人们会竭力抹杀、否认阶层之间的差别,造成一种人人平等的幻象,而只有这些比上不足,比下自以为还有点“余”的都市“新穷人”,才会努力扯着嗓子放大这种阶层“区隔”,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个社会存在着高低贵贱之分。

就像陈岚女生在她的文章中,用满含深情的语调热烈地期待建国后曾经被剧烈地晃动过、成了一锅“浊汤”的社会阶层恢复原位,“通过若干符号、生活方式及社交圈自然地完成它的分层与分级”。陈岚女士的观点,最集中体现了都市“中产”的傲慢、偏狭和愚蠢,一种毫无自知之明的愚蠢。请相信我,那位大年夜中从农村逃亡出来的上海姑娘,从每年的工资结余来看,不会比她婆婆家对面的二大爷家的傻小子在大上海的建筑工地上挣得更多,但这并不妨碍她作为一个自认为区隔于“底层”的中产,来热情地赞扬和维护一种尊卑贵贱严格分明的社会制度,并用那半只已经跌进底层中的脚,隔三差五地在农民们的头上踹几次。每踹一次都能踹出几天“上流社会”的满足感,从而可以短暂地忘却掉悬在头上的上百万的房贷和还不完的月供。

对农村和农村文化的鄙夷和消费,深深地体现了城市“中产”的沉沦和挣扎。当越来越无法从收入上“区隔”于“底层”的时候,“品味”的“区隔”就格外重要了。这就是为什么最近这些年,“品味”和“情怀”在中产空间里越来越流行的原因。只有这些半只脚已经踏入底层的都市“新穷人”,才需要努力用自己的“品味”,证明他们与那些在收入上已经逼近自己的农村穷人不一样,才需要用这种“区隔”为自己营造出一种不属于底层的幻象。这种脆弱的自尊和虚荣对于城市“小资”来说,真的是比命还重要。

真的是穷的只剩下“品味”了,这是“中产们”竭力要保卫的最后的堡垒。他们要利用一切时机一切事件,竭力制造、放大城市“中产”与农村“穷人”之间的“品味”区隔,保卫自己最后的身份标签。就像以前外出旅游是“中产”的标志和“品味”,是家里头有“余粮”的体现,但是当那些在街边摆摊卖臭豆腐的农村大妈们都攒了点钱成群结队地去游览名山大川的时候,失落的“中产”们就开始拿着几百块钱去青藏高原“穷游”了。这便是“中产”的情怀和浪漫,除了制造出一种虚荣和“区隔”之外,还会留下满满一地的大小便和避孕套。这真的不比吧唧嘴和不锈钢餐盘高雅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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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岛 来源:破土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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