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

希望 ,源自于反抗绝望:看钟乔差事剧团的《闯入·废墟》

【破土编者按】钟乔,诗人、作家、资深剧场工作者,“差事剧团”负责人。差事剧团于1990年以来,即以一套风行于第三世界的民众剧场教学法,在台湾社区的城乡展开以剧场工作坊为主题的社区教学活动。《闯入、废墟》是差事剧团出品的政治寓言剧。剧中,从场景、角色、称谓、以至对话或独白,都选择在虚构的情境中表态。《闯入》中要处理的并非政治事件,而是政治问题。当今世界的权力关系,已不再用威权面貌展现强权压境的震慑,而是展示在民主橱窗背后的种种施舍。“深耕:台湾社会与左翼文艺”两岸工作坊将举办有关差事剧团25年民众剧场实践的记录片《如影而行》放映与讨论。

(《幌马车练习曲》为差事剧团最新演出剧目,改编自蓝博洲作品《幌马车之歌》图片来源:FACEBOOK)

忘了是在钱理群还是汪晖早年谈鲁迅的著作里得到这么个感受很深的印象,也许是那两位的论点混杂起来再加上我自己的一点感想吧。不翻书难以考究,又不好掠人之美。

总之,那个说法是这样的:鲁迅,不同于同代大部分的左翼作家,也不同于同代与之后爱好打造“高大全”主角的革命文学。鲁迅笔下的主角大多是彷徨无措的, 鲁迅笔下的群众是冷酷卑劣痴愚的,鲁迅笔下打造的整个是人吃人的世界,而作者喊出的正面口号“救救孩子们吧”之类的,既稀少又微弱。偶而有正面形象,像 “一件小事”里的人力车伕,恰好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而不是“有为者亦若是”那样的起而效法。鲁迅的杂文,充满了愤怒、批判、讽刺,却很少正面地歌颂 谁。事实上,鲁迅不止一次提到,像他这样的作家,与革命政治是有分歧的,革命真成功了,他们多半是要想不开的。但是还好革命靠的恰恰好不是他自己这种作 家,而是实际在现实里拼搏的革命者,所以革命才有希望。我理解的鲁迅的这种特质,跟剧场朋友们熟悉的“剧场只是革命的预演…”是一致的。

你把鲁迅的这种虚心而低荡的自我形象,跟后来成为官方文艺神主牌的鲁迅相较,跟那个语文教科书必读必考的鲁迅相较,当然是天差地远。事实上,你 把鲁迅的自我形象跟他当代读者从他的作品所获得的激励与启迪相较,更是判若云泥。确确实实有成千上万的青年男女读了鲁迅之后,投向自我牺牲的道路,成就了 一代浩大的现代史。恰恰好不是鲁迅的激昂,而是鲁迅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一代中国人的无情戳刺,给了人力量。

老实说吧,我们台湾左派,自认的、公认的、半吊子的、死不悔改的、街头的、摇椅上的,各种形形色色的希望投身改造社会的男女老少,在这个运动低潮的年代,在我们这个鸟不语花不香的岛屿上,太习惯以各种别人的高大形象来逃避自己的困顿。而钟乔透过“闯入‧废墟”所传达出来的讯息,至少对我来说,是一次鲁迅式的洗涤。

“闯入‧废墟”里那个早已破败、令人难舍、又扭曲地缠绕着每个人的公社,对于我,以及比我年纪更大的,在二十世纪成长懂事的几代左派,是特别需要处理的 阴影,是我们的童年创痛(如果佛洛伊德们是对的话),不在内心与这个创痛和解,我们无法真正面对身处的现实。

以三、四年级这辈来说吧。他们懂事的时候,帝国主义正在摇摇欲坠,而资本主义的倒台似乎近在眼前。越战中,“我们”弱小的大卫正在打赢歌利亚。社会主义阵营占了全球一半以上的人口和土地。社会主义内部当然有矛盾分歧甚至各种残酷压迫,但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似乎正英雄式地挑战着这些矛盾。前殖民地纷纷英勇 地独立了。帝国主义国家内部,青年、少数族群,以及各式各样的反抗运动正在风起云涌。我后来去找出我出生那一天的报纸来看,那时候连香港都有左派正在暴动放炸弹对抗英国殖民者呢。

那时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岛屿上,通过各种方式开了眼的青年男女,不需远求、不需深掘,只要通过戒严体制所训练给我们的解读术看看报纸国际版,就会充满了希望。老K(国民党)一定会完蛋的!吃人的世界终究要过去的!那些王八蛋特务、官僚、党棍、马 屁财阀、势利小人终究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解放!就在68年五月的巴黎街头,在柏克莱的校园、在越南的丛林、在波利维亚某个难以发 音的山头,也许(他们偷偷地互相诉说着)在神秘对岸一片举着小红书的人潮中……

过去十几年来,我和一些谈得来的老同志在聊我们运动中一些常见的扭曲人格时,总有一种想法。会不会,对当时选择这条道路的人来说,从右到左的选择,其实 是“靠大边”,其实是因为他们眼光远大,在各种理性分析之下,觉得左最终是会赢的,而不是发自灵魂内心的自我思想斗争的结果?当然不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地说谁谁谁完全是这种投机派,但是那种天地就要换新颜的大时代中,这种成分恐怕每个人都难免。

不只是60 年代风潮影响的三、四年级那辈。40年代投身运动的那辈看到的是法西斯的倒台以及中国内战胜负渐渐浮现,20年代在中国、台湾、与世界各地创党的那辈看到的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而十月革命那辈看到的是1871年的巴黎公社…不只是对马克思主义有好感的人,无政府主义者会看到Emma Goldman等伟人、西班牙内战时的巴塞隆纳、前几年的 Zapatistas。各种反抗信念都能在历史中找到值得景仰的典范。当然,十月革命以来的70年辉煌使得马克思主义者比其他流派人数多得多,其中的“靠大边”心态的也 强得多。

1976 -78年文革确定失败,对当时全球各地思虑敏感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是一个大打击, 消息相对封闭的台湾可能感受到的还没那么强烈,虽然陈映真已经在他的“山路”中让主角因失望而自己饿死自己。我们五年级这辈懂事的时候,世界范围内,左与 右似乎还是势均力敌的,虽然有当时我们难以评估的苏联中国的改革开放、难以理解的中越边境战争、难以辩护的柬普寨大屠杀等等。那些负面印象使得我们这辈没 有经过世界性运动高潮的人,比起前辈来,更难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个左派。然而,当时看来,前景必然是光明的。势不可挡的民主要来了,难道我们不能追求更 多,像前辈们托付在曾经即将胜利的世界革命的那些理想。对我和当时亲近的朋友们,这些因为看不惯民主运动主流而对左派愈来愈有好感的年轻人来说,八十年代末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接下来,我们都见证了共产党在苏联东欧怎么被人民与官僚一致地弃若敝屣,看到美国帝国主义与资本主义如何地不可一世横扫全球……“左”这回事对愈来愈多人来说,成了陈旧的摆设,或许有时高贵好看,但是没什么用处。

在台湾,我们自己的运动从90 年代以来,从来没有多少令人 值得欣慰的大发展。只是,现在再也不可能用在“历史潮流”中“靠大边”来安慰困顿的心灵了。不少人真的虚无投机去了,不少人还在绝望中挣扎,但是一直挥不 去绝望。在我们周遭,还有许多比我们发展得好得典范令人钦羡。顽强的菲律宾运动、浩大的韩国运动、反全球化的抗议、传说中创意无限的 Zapatistas,甚至跟香港同样弱小的工运中的朋友们交流时,我们都能察觉出一些令人羡慕的素质。

有一次,有位到菲律宾参访的朋友有点冒失地问接待单位:“我们在台湾要怎么支援你们的运动。”对方的回答是:“你们在台湾好好搞运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说得好!但是多么难堪啊?我们难道不正是因为在台湾的困顿,才到那儿去“充电”的吗?“闯入‧废墟”中反抗运动的破败与异国情调,跟上面那句话一 样,拒绝诱人移情到虚构的爽快与伟大,而必须走出剧场,回到自己困顿的街道。

“闯入‧废墟”中最好的一点,就是到结尾都没有任何人真的走出困顿。天真而坚持理想的妹妹没有领导起运动,叛变又后悔的哥哥还在挣扎,自我放弃的诗人还 没下定决心,曾经远走他乡的逃避者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再逃一次……只是每个人都被坟地的钟声吸引回来,而希望感只是悄悄地、没有保证地、但是很有潜力地,从绝望中萌生。

为什么决定叛变、决定放弃,却又舍不得不回头?因为帝国使者是只猪、因为慈善事业是那么伪善、因为天使是那么令人倒胃口。让人舍不得放弃坟地钟声的,不是曾经有过却早已逝去的回忆、不是未来必胜的盘算,而正是现实的不堪与令人绝望。这不正是鲁迅的精神吗?这不正是马克思为什么终其一生抗拒描绘乌托邦与所谓高贵的人性,而只致力于批判十九世纪西欧的资本主义,那个具体时空下的矛盾。这不正是我们熟读的:“这里就是罗陀斯,在这里跳舞吧!”

走出剧场,揉着因久坐而酸痛的腰,我口中冒出的第一句话是:“没想到钟乔是这么乐观的人!”

我感觉到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拥抱。我听到了一句素朴的:“同志们!加油!”

“深耕:台湾社会与左翼文艺”两岸工作坊2016之台湾纪录片《如影而行》放映与座谈

时间:2016年4月22日 下午1:30-5:30

地点:中国社科院文学所7楼会议室

(建国门内大街5号)

主讲:

黃鸿儒(《如影而行》导演)

钟乔(台湾差事剧团团长)

对谈:

林克欢(戏剧评论家)

黄纪苏(《国际思想评论》)

主办: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台港澳文学与文化研究室

简介:

纪录片《如影而行》的以民众戏剧工作者钟乔为拍摄重点,内容涵盖 <差事剧团>25年来在两岸底层民众间的戏剧演出及培力工作。

钟乔,诗人、作家、剧场导演,差事剧团创办者,台湾左翼社会实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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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信行 来源:破土首发

About the author

陈信行

美国壬色列理工学院科学与技术研究(STS)博士,大学毕业于成功大学造船系,现任教于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1980年代曾参与各种社会运动,教学写作涵盖STS、劳工研究、文化行动等课题,目前为RCA职灾劳工顾问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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