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中有别 新风

请不要祝我母亲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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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在母亲节,请不要祝母亲快乐。

因为这个社会在每年仅有的一天中所提供给母亲的快乐方式,是选择有限的消费(只有化妆品、衣饰、瘦身、和家电等与母职相配的用品促销),和召唤母亲检验自己是否及格的道德标准的放大(比如:每年必有的模范母亲的选拔)。 

如果能了解大多数的母亲在大多数的时间,因为这个身份,而不快乐,然后进一步探索何以致之的原因(先别像平常一样归罪“母亲很神经质”这样的个人原因),也许才可以让天下的母亲得到被理解、和被支持的快乐。

什么是母亲呢?什么是母职?对于不同时代的母亲,我们都会在心中描绘出不同的图像。有关我们上一代的母亲图像,呈现出来的大多是家庭主妇,教育和知识水平低于父亲,在30岁以前就已完成她的生育责任,生完3-5个小孩(其中至少要有一个男孩),剩下来的人生就是努力让先生无后顾之忧、将孩子拉拔长大。在家里 (几乎是她活动的全部区域),她有做不完的家事,说不完的唠叨,和操不完的烦心。

我们这一代的母亲呢?现象上开始有一些不同。我们比较晚婚,也比较“老”才做妈妈。我们的教育水平已提升至和另一半相去不远、甚至并驾齐驱的程度,因此我们可以在外谋得一份工作,这个工作不只是对个人(尊严)、或对家庭(小家庭需要两份薪水的维持)的经济上的需要而已,心理上,我们也害怕重蹈上一代母亲的覆辙,过着没有尊严、否定自我的不快乐生活。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容易。事实上,我们这一代的母亲仍然没有得到多少的尊严。在工作上,母亲的角色很少被真正的同情,有了孩子通常被老板、和同僚假设是对工作的一大阻碍,或在玩笑中暗示这是你纵欲的结果。更教人心惊的是,在家里(除了工作之外,这仍然是我们活动的一个主要区域),仍然有做不完的家事,说不完的唠叨,和操不完的烦心。是的,与上一代不同,我们拥有了一些自我,不过这自我拉扯、分裂、破碎在事业成就、和家庭孩子之间。我们,做为母亲,仍然没有快乐。

整体而言,这一代的母亲较上一代向前进了两步(社会、经济地位的改变),但同时也倒退一步—背负了更多的负担。到这里,谁还有勇气再进一步设想(望着我们的女儿的脸),下一代的母亲呢?她们的未来是什么?

为什么母亲不快乐?为什么母亲都很紧张?为什么母亲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她在和谁做比较?许多相关的研究发现,人类的文化普遍在建构一种有关母亲、母性、和母职的神话。这一套神话定义了女人的重要角色,和规范和这个角色所有相关的价值和行为。在这个神话的笼罩之下,一个女人一生的终极实现就是要成为母亲,否则将会有遗憾,甚至成为她的人生的一个无法弥补的缺陷。这个神话还告诉母亲,除了生养小孩之外,还得要打理所有的家务,而这些工作彼此之间并不会互相冲突,因为只要心中有“爱”,就可以排除万难。因此,当妈妈的人,必定都喜欢当妈妈,喜欢作喂奶、换尿布、洗衣、煮饭等“妈妈的工作”。而且,这种“无尽又深厚”的母爱对孩子永远是好的,永不嫌多!

这一套神话影响广大,大部分的女人,不管已婚或未婚,不管已经当妈妈或未曾当过妈妈,多多少少都受到这一套神话建构的左右。所以已婚的女人“当然”要生儿育女当妈妈,不婚、和未婚的女人也希望能达成自己的“一生的终极实现”-要生个小孩证明些什么!(好像一个女人没有成为母亲,就是个心理、或生理“不正常的”女人吗?)而未婚的男人总是期待自己未来的老婆就是未来孩子的妈(难道不能只当太太不当妈?)。而女人当了妈妈之后,就要在时间的分配上,完全以家庭、子女为主要优先,若想努力追求自我成长与生涯发展,就会有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萦绕在心。即使只是企求有自己一点的“私生活”-暂时抛下孩子去从事自己的社交生活或娱乐活动,也难免自问“我是个好妈妈吗?我会不会太自私?”等问题,仿佛善待自己就会背离当“好妈妈”的光环。

反观父职角色,则很少充塞这种自责与罪恶感。有太多的“新好男人”只要洗洗碗、倒倒垃圾、或是陪小孩玩耍、写作业,就觉得自己比邻居的爸爸、或比其他已经当爸爸的人都好太多了。没有相对应的父亲神话建构的威胁,愿意从事父职实践的父亲,总是显得比较从容、大而化之、和有自信;对父职毫不在意者,更是理直气壮地不必怀有丝毫的罪恶感。

一个短暂的、未曾开始多久即结束的母亲经验,显然的要跟随这个女人一辈子,即使她在不同的生命阶段得到了“热热闹闹的幸福”,也不能忘怀(总有人会提醒的,作者做为朋友即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在这里,母亲的神话得到丝毫不加思索的加强:一个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即终身为“母亲”,即使她的孩子还未出世即消失、或先她而死。之后,母亲的角色也成为定义这个女人的最主要方式。是的,所有的女性也都不知不觉的在承受、和参与这样的神话建构,否则如何能“自然”、又“欢喜甘愿”的承担做母亲的重责大任。在这样的过程里,隐忍痛苦、牺牲自我的是“好母亲”(最极致的表现是每年母亲节选出的“模范母亲”),可以受到社会的褒扬;追求自我快乐、和成就的则是“坏母亲”。好、坏之间,是一条楚河汉界的鸿沟,中间没有连结的桥梁。

然而,我也必须承认,不愿承担母亲责任的人亦多有所闻。她们优先想到自的利益与感受,是极度吝啬的妈妈,或者,她们一直无法处理好自己的人生,以至于身心承受巨大压力,甚至造成精神疾病。

她们之中,有人把自己的小孩活活打死。

这个单一、僵固的好、坏母亲的分野,是我们的文化里,一个严重的病。得过美国国家书奖的作家Betty J. Lifton以她做为养女的经验,研究被收养者的心路历程。她引用心理学的理论指出,我们都会把自己的母亲划分成好坏两种人格,那么每个人其实都有两个母亲。Lifton说,“根据理论,我们的心理学功课,就是到最后能够了解,两个母亲其实是同一个人,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但我们的文化,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过,坚固的压抑母亲做为一个真实、完整的个人需求,最后“母亲”只成为一个扁平、僵化的象征。

在这里我们并非否定母亲、和孩子之间所存在的真实亲密关系,相反的我们珍视这样亲密的关系的普遍性与价值;我们也不否认从事孩子教养的重要性,相反的我们认为孩子的教养十分重要,重要到需要更多人、甚至社会机构的参与,才能完成。不过重点是这种亲子之间亲密关系的维持、与孩子教养的进行,不能、也不应单靠母亲、以及母亲的自我牺牲来进行,它可以有多种形式的展现,让每一个真实的母亲依自己的生活条件、和所处的社会脉络(包括:阶级、种族等),做合适的选择、和安排,而不必有任何的罪恶感。在这个关系里,是开放的,每个相关的人(尤其是父亲)、和社会机构都应该参与进来,分担相同的责任。

首先,母亲、母性、和母职,必须从文化做重新的定义,还给女人自由,这些自由包括:身体的自由、自我实现的自由、和自我选择的自由。我们肯定,一个自由的、突破压抑限制、并能享受自我成就满足的母亲,才能为孩子的未来带来新的想像。

CNN的记者、曾被选为美国最有影响力的拉丁美洲人的Maria Hinojosa提到,她在童年时,她的母亲让她不必上学,而去参加一场示威活动。对Hinojosa而言,“从此,争取正义成为我生命的中心”

当下,有没有可能找到这样的另类母亲的典范、或容许这样的母亲形象出现的空间?

当然我们不会简单的说,做一个自由的母亲,在现在的情况下会比较快乐,因为这也同样落入个人选择的迷思中,别人会在你受挫(主要来自亲人、或社会无形的责难)时,轻松的说“这是你个人的选择”。

我们主张,母亲或母职定义的改变,除了在文化上的改变外,还必须有政策、和社会制度上的改变来配合。如果我们逐一检视和母职有关的政策,就可以了解我们的社会是如何漠视、甚至惩罚母亲。

  • 首先一个女人从怀孕开始,有没有良好的医疗照顾体系支持她的身体健康,而不是对身体过度医疗化的介入?
  • 她能否愉快的继续做身体和心理能胜任工作,而不因为怀孕被雇主歧视或解雇?
  • 她有没有机会获得与怀孕有关的所有讯息和知识,而非被错误的教导怀孕生产是女人的天职和本能所以不必学习? 
  • 在产后,孩子成为母亲最大的压力来源,这个社会有没有提供母亲有薪资给付的育婴假?
  • 有没有在社区提供令母亲安心、方便又廉价的托儿设施?
  • 有没有让父亲有参与育儿的社会制度设计(如:父亲的陪产假、育婴假和家庭照顾假)? 
  • 有没有让社区居民共同来关怀母亲的辛劳和孩子的成长? 

如果要回答以上这些问题,那么几乎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或只有少部份的肯定。这些国家、和社会应该进行的对母亲照顾工作,却被理所当然的忽视,而要母亲个人自行调整、和承担,然后在一年一度的母亲节时,只提供一些“口舌服务”给母亲,推崇她们很“伟大”,这是何其的虚伪与残酷?

在母亲节,我们身为母亲,认真的检视这个看似“自然天赋”、实则充塞“社会建构”痕迹的身份,我们有真实的参与孩子的生命成长所得到的快乐,但也感受到更多需要冲撞突破、强加给女性的枷锁。在这一天请你倾听母亲真实的声音,给我们支持,让我们自由。

(本文经过中国时报编辑略加删改,曾发表在2001年5月13日母亲节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责任编辑:黄亚玲,图片编辑:Negatio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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