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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林川:“奇妙”迪士尼,亦或邪恶帝国?——迪士不是尼乐园(之三)

作者:邱林川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 当你在迪斯尼“Have a Magical Day!”的时候,还请不要忘记工厂里夜以继日地为全球迪斯尼生产公仔、水杯和各种周边产品的中国工人,以及文末那位在佛罗里达画了18年米老鼠,40多岁被解雇的动画制作人员,因为“那是一张你在‘奇妙’乐园里,永远无法看见,甚至无法想象的脸”。

(图片来源:网络)

小时家里没电视。我爱看动画片《大闹天宫》,但是得等到礼拜六单位的露天电影院放映。一年放几次,我就看几回。喜欢里面的孙悟空,习惯了《大闹天宫》的美学,等家里有了黑白电视,上面开始看到米老鼠唐老鸭的时候,我的感觉:好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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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ve a Magical Day!”

“祝您拥有奇妙的一天!”

长大去了美国,在迪士尼总部所在地洛杉矶一住六年。经过加州迪士尼乐园无数次,但从来也没进去过。有一次“涉足”乐园外的迪士尼酒店,是因为2001年美国社会学年会在那召开。我去听报告,发现台下门可罗雀。据说社会学家们都带着孩儿们进乐园去快活了。让我这个当时还相当崇拜社会学的传播学博士生大跌眼镜。

还有一次更跌眼镜的经历,发生在佛罗里达奥兰多的“迪士尼世界”。之所以叫“世界”,是因为这个主题乐园幅员辽阔。据说里面啥都有,啥都贵得流油。当时我是穷学生,连身边的加州迪士尼也没兴趣,更不会自己跑到佛罗里达去玩。那次是为了参加一个关于家庭传播的研讨活动,课题组派我去,住的是“迪士尼世界”外的迪士尼酒店。地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课题组报销!

订酒店时我被吓了一跳。一晚上249美元,加税要差不多300刀!那时我一个月房租不过几百,每次外出要过夜,都是找几十块的旅馆,30一晚的也住过。这300一晚的能高级成啥样?

抱着好奇心,我从加州飞到佛罗里达,走进300刀一晚的奥兰多迪士尼酒店。结果发现那里除了比普通旅馆大点、整洁点,多了点米老鼠装饰之外, 没啥不同!也是和加州差不多的红砖瓦建筑式样,两三层的小楼一圈一圈向外扩展出去,有的中间有个小游泳池而已。这也要300刀一晚?好在不是我自己掏腰包。

那次会开得不错,研究家庭传播的同仁们估计要么事先带着孩儿们叹过“世界”了,要么是像我这样对迪士尼不感兴趣的。研讨完毕,想舒展下筋骨。正好我房间门外就是个小泳池。我脱了衣服,径直走出去,才注意到原来泳池周围有一圈围栏,还上了锁。这在加州的旅馆里可没见过。

是为了防止小孩玩耍掉进去吗?我回到房间给总台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位美眉:“我马上就让人过来给您开锁,请您稍等”。她声音如同动画片里的公主那么婉转,“您每次使用泳池只要再付29块9美元就行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吧?我是这里的住客!”我咽了口口水,本想提醒她俺的住宿费是300刀一晚,但把话咽了下来。

“亲爱的住客,每次您使用泳池要额外收费,这是在您入住条款里写明了的”。

难怪入住条款密密麻麻,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其它奇怪的规定,我想。

“您还需要我让人过来给您开锁吗?”

“不用了!”

电话挂断前,那边转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一句话:“Have a magical day!(祝您拥有奇妙的一天!)”

多么“奇妙”的迪士尼!

迪士尼“文化”

迪士尼是美式文化帝国主义的代表。除了大家熟悉的动画电影和主题乐园产业外,迪士尼集团拥有几十个不同名称,横跨出版、广电、互联网、音乐和戏剧行业的子公司,包括著名的美国广播公司ABC、体育频道ESPN。截止2014年9月,整个集团公司全年营业总额为488亿美元,是仅次于索尼的全球第二大媒体巨兽。

迪士尼和其它媒体企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苹果的乔布斯生前曾是迪士尼主要持股人之一。迪士尼和默多克的新闻集团合资在亚洲推进ESPN体育频道业务,又和赫斯特公司、NBC三方合资成立娱乐频道A&E Networks。

关于迪士尼的研究汗牛充栋。较早的一本是拉美学者阿瑞尔-多夫曼和法国学者阿蒙-马特拉的《如何阅读唐老鸭(Para leer al Pato Donald):迪士尼动画里的帝国主义意识形态》。该书原版为西班牙语,1971年在阿连德执政时期的智利出版,后来又译为英文。

美国批判学派领军人物赫伯特-席勒在1973年的《头脑经理人(The Mind Managers)》一书中以迪士尼为例,认为它是美国大企业利用电视娱乐产业,掌控民众思想的重要工具。

另一本从历史视角全面讨论乐园产业的力作是朱迪思-亚当斯1991年的《美国乐园工业(The American Amusement Park Industry)》,其中有大量涉及迪士尼乐园的量化分析,对其起源、演变也有深入探讨。

2001年珍妮-瓦斯科的《理解迪士尼(Understanding Disney):制造梦幻》有一章专门分析迪士尼乐园。她认为:“尽管迪士尼声称只是为了家庭娱乐,但它最终呈现的是一个充满价值引导的乐园环境,在里面对经典迪士尼动画的主题进行延伸和扩展,成为一个充斥着美国意识形态的物质实体”。

从“经典”到“丧失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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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经典迪士尼”是创始人沃尔特-迪士尼及同事在1920年代末到40年代创作的早期作品,它们以美国的小镇和农庄为背景,表达健康、无邪的儿童题材。1955年第一家迪士尼乐园在洛杉矶开放,适逢战后“婴儿潮(baby boom)”出生的孩子们需要娱乐,而普通美国工薪家庭收入也以较快速度提高,为乐园提供日益增长的有效市场需求。该趋势延续了大约30年。

80年代新自由主义抬头。里根上台,背弃大资本与工薪阶层的“战后共识(post-war consensus)”,阶级差距开始拉大。迪士尼公司也经历转折。一方面发生内部权斗,外戚入主,赶走了老东家迪士尼家族的成员。另一方面,迪士尼沦为“丧失了灵魂(soulless)”的逐利工具,铜臭味远远压过“经典迪士尼”时期的健康无邪。具体到乐园有几方面表现。

一是商品化和消费主义倾向明显。快乐的经历、甜美的回忆,在这里都是公司出售的商品。有钱就是上帝,没钱可别进来。这是相当明显的潜台词。

二是售卖美式商业文化。迪士尼不但买自己的东东,更帮通用电气GE、通用汽车GM、AT&T、孟山都Monsanto等公司做宣传。特别是在乐园的“未来世界”部分,放眼望去基本全是植入广告。说迪士尼乐园全面地将美式资本主义合理化,这恐怕并不为过。

三,过度控制乐园里的空间环境和工作人员的劳动过程。原来美国的迪士尼乐园里也有好像富士康一样的学生工,美其名曰“实习生”。他们在服务乐园游客的时候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开除,比如站立时靠着灯柱或手放到裤带里居然都是“违规”的! 实习生收入少得可怜,战战兢兢担心被炒,因为他们是“实习生”,不受劳动法保护。这样钻法律空子的剥削制度安排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像富士康?

最后,乐园呈现的是漂白过的美国史。里面看不到资本恶性膨胀带来的社会问题,看不到阶级、种族和性别不平等,看不到矛盾与冲突。连马丁-路德-金也不再是社运领袖,而被“和谐”成流行偶像进行售卖。麦克-华莱士在他的《米老鼠历史》中一语双关地指出:这已经不是历史(history),而是“迪史(Distory)”,即它已遭到Disney的严重歪曲(Distort)。

扼杀创意

对迪士尼的批评还有很多。除了学界,文化产业内部也对这个“邪恶帝国”有不少非议,最重要一条莫过于它正在扼杀文化创意,而创意是文化产业的灵魂。这也是为什么包括迪士尼家族成员也认为这家企业“丧失了灵魂”。

自80年代起,迪士尼在乐园里也好,在荧幕上也罢,所做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炒冷饭,把“经典时期”的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反复重新包装,反复重复出售。二是对其它文化的传统和创意实行拿来主义,借用花木兰阿拉丁,但并不忠于原著,而是对它们进行改编,成为打开全球市场的利器。

两件事背后逻辑一致,都是将利润最大化。这意味着必须压低成本,用垄断减少市场竞争,同时必须开拓中国这样的的新兴市场。对应这些要求,迪士尼很快成为推动全球知识产权体系日益保守的急先锋。

在版权法领域有“米老鼠效应”的说法,指的是米老鼠这个动画形象自1928年开始受版权法保护,当时保护时限为50年即到1978年,但1976年法律修改延长保护期到75年,之后1998年又出现类似情形。每当米老鼠快要进入公共领域,快要不再是迪士尼公司私有版权的时候,法律就发生变更,让米老鼠一直不能合法的为他人所用,让迪士尼继续获取超额利润。我说这纯属偶然,你信吗?

同时,迪士尼用花木兰用阿拉丁则不用缴费,但经他们“二次创作”的传统中国或阿拉伯神话又变成迪士尼的知识产权。这样的安排公平吗?如果说永久保护米老鼠的特权违背了版权制度为创作人服务的初衷(沃尔特-迪士尼早在1966年就去世了!),那么如此“借用”世界各国文化,将其据为己有,其露骨的霸权逻辑不叫文化帝国主义还能叫什么呢?

“奇妙”的真实

迪士尼乐园快在上海开门了。上海不但是经济中心,我小时候喜欢的美猴王形象也诞生在那里:《大闹天宫》就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 迪士尼不至于像借用花木兰一样,对孙悟空也“二次创作”吧?我想大概不会。但难以避免的是,美式资本主义、消费主义在上海马上会有新的桥头堡;“失去灵魂”的商业文化也会更有效地“趁童年将孩儿们一网打尽(Catch Them When They Are Young)”。

对此,大家可得提高警惕。别以为迪士尼不光在香港,而且来上海了,更进一步中国化了,就是好事。事实上,早在迪士尼乐园登陆上海之前,在80、90年代,它已依靠剥削中国的廉价劳力进行盈利,包括在玩具厂做米老鼠唐老鸭的普通工人,也包括用画笔和电脑工作的辅助动画制作人员。

这些为迪士尼献出青春的中国劳动者,应当数以万计。他们绝大多数已步入中年、老年。我想问,他们中有多少人会带着孩子去买上海迪士尼的门票?他们有足够的钱吗?就算有钱,他们亲身经历了迪士尼“失去灵魂”的商业文化,还会再让他们的孩子们去享受什么“奇妙的旅程”吗?

至少有一个人不会。

她是我在离开洛杉矶回国前碰到的一名迪士尼前员工。

她是中国人,80年代从武汉美院毕业,在佛罗里达画了18年米老鼠。不料,却在40多岁的年纪遭到解雇。

我搬家要卖旧家具。

她刚丢了工作,从佛罗里达搬到洛杉矶。

“这些真的很好”,她指着我一屋子的宜家家具对我说。

“不过——还能再便宜点吗?”

我点了点头。

多少钱已不记得。只记得她表情木讷、哀伤、无助。至今无法忘怀。

那是一张你在“奇妙”乐园里,永远无法看见,甚至无法想象的脸。

(本文作者邱林川,为破土首发,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吸血鬼  图片编辑:冥想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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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林川

邱林川

邱林川,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华传媒与比较传播研究中心副主任。主要研究信息传播技术、阶级、全球化及社会变迁。著作包括《信息时代的世界工厂》、《工人阶级的网络社会》、《移动通信与社会》等,其中部分已被译成德、法、西、葡、韩等国语言。他目前担任十本国际学刊编委,包括六本收入SSCI的顶级刊物,亦是《传播学刊》副主编。此外,他还与基层民间组织展开合作,并为国际机构提供咨询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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