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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里的奴工,监狱成了一门好生意

来源:苦劳网

作者:徐沛然

【摘要】:在美国,开监狱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根据监狱政策倡议组织的资料显示,2003年监狱和监狱工业年产值估计至少20亿美元。监狱的客户名单中包括:波音、微软、戴尔、惠普、英特尔等各知名企业。

(图片来源:gamesradar)

2016年4月4日,美国有七名于德州服刑的囚犯发起了罢工,他们拒绝离开囚室,并与监狱工人组织委员会(Incarcerated Workers organizing Committee, IWOC)合作发布一封致大众的公开信。要求狱方需合理计算影响他们假释资格的工作时间;并且废除100美元的医疗共同支付费用。即便囚犯们在监狱工作完全赚不到钱。 还是必须支付这笔钱,以取得基本的医疗服务。同时,他们也宣称监狱强迫囚犯劳动,并给予极低的工资是违反人权的做法。

他们强调,囚犯并非反对劳动,而是希望能有合理的制度,以协助囚犯取得假释,以及出狱后能顺利回归社会。IWOC表示,狱方并未接受诉求,并以停止供应罢工者生活必需品为抵制。目前为止,囚犯的罢工还在继续。


监狱里的强迫劳动问题,长期躲在劳权倡议不易触及的阴影里。(来源:OCCUPY.com)

美国,监狱之国

美国人口占全球5%,却拥有全球25%的囚犯,这样的监禁率在全球排名数一数二 1。根据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Center For Economic And Policy Research)2010年一份对美国监狱产业研究报告指出,2008年,超过230万美国人被囚禁于监狱,相当于每 48位劳动年龄的成年人,就有一位关在监狱中。以上数据还不包括数万名等待被驱逐的的无证移民、遭收押的嫌犯以及少年犯。

根据美国司法统计局(Bureau of Justice Statistics, BJS)资料显示,仅占总体人口13%的黑人,却占了40%的监禁的囚犯比例。黑人男性被监禁的比例是白人男性的6.5倍,而黑人女性则为白人女性的3倍。民权律师及知名作家米歇尔‧亚历山大(Michelle Alexander)指出:“被关在监狱、缓刑或是假释的非裔美籍男性人数,甚至比公元1850年内战开打前被迫当奴隶的人数还要多。”

废奴,除了囚犯之外

说来讽刺,在美国,强迫囚犯劳动的法源依据,来自于公元1865年通过的宪法第13修正案,也就是在南北战争结束之后所订定的“解放黑奴法案”。该修正案内容为:“苦役或强迫劳役,除用以惩罚依法判刑的罪犯之外,不得在合众国境内或受合众国管辖之任何地方存在。”也就是说,虽然一般来说废止了奴隶或是强迫劳动,但是被判刑监禁的罪犯却不适用。

IWOC的吉姆‧杜卡(Jim Lo Duca)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囚犯合法地被当作美国内战前的奴隶一样对待。这表示当我们谈论囚犯们的工资时,他们可能完全拿不到钱,或者是一小时只有5分钱,这是非常悲惨的情形。”

合法奴役的体系

任职于基层全球正义联盟(Grassroots Global Justice)的杰若‧布朗(Jaron Browne)在〈根植于奴隶制:监狱的劳动剥削〉一文中指出,在奴隶制废除之前,美国尚未建立真正的监狱系统,当时主要是以实施肉体处罚或是死刑为主。直到废奴的同时,南方开始兴建大量的监狱以作为废奴的配套,真正的监狱系统才被建立起来。他认为,监狱的兴建,以及黑人法典2,加上宪法第13修正案的强迫囚犯劳动,共同构成了一套机制,重新合法地奴役黑人劳工。

以路易斯安那州知名的安哥拉监狱(Angola Prison)为例,1880年,州政府买下了一座占地8,000英亩的农场,改建成一个监狱营运,并扩大种植面积到目前的18,000英亩。而种植耕作的工作,也由当年的奴隶转换成监狱里的囚犯来负担。活脱是一副现代版的奴隶制度。

除此之外,出租囚犯的系统也在南北战争后逐渐发展。简单说,就是让私人企业或农场主可以透过支付费用给狱方,让囚犯在高度控制下为自己劳动。在这种高压的强迫劳动下,实际上就是对囚犯赤裸的剥削与压榨,并补充因解放奴隶后短缺的劳动力。

学者史蒂芬‧哈奈特(Stephen Hartnett)在〈监狱劳动、奴隶制和资本主义的历史透视〉一文中引用资料表示,在1877年至1879年间,出租给铁路公司的囚犯有着极高的死亡率,密西西比州是16%,阿肯色州是25%,南卡罗来纳州甚至高达45%,其劳动条件之恶劣可见一斑。根据在这些企业租用的囚犯当中,特别在南部州,黑人的比例特别高。有资料指出,在1870年至1910年间,乔治亚州外包的囚犯有88%是黑人。而阿拉巴马州外包的囚犯矿工中。则高达93%是黑人。

因出租囚犯的残酷面貌不断遭受批评与攻击,各州逐渐于20世纪中期前取消了相关规定。然而,从1920年代至1970年代,监狱让囚犯制造商品并贩售的限制逐渐被放宽。到了1979年,监狱承包企业的劳务或生产正式合法化。1980年代起,企业私有化的浪潮启动,经营监狱越来越被视为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

监狱是一门好生意

根据监狱政策倡议组织(Prison Policy Initiative)的“监狱经济”资料显示,2003年监狱和监狱工业年产值估计至少20亿美元。同时,目前为止已经有37个州通过立法允许其州内监狱承包企业的业务,监狱的客户名单中包括:波音、微软、德州仪器、戴尔、惠普、英特尔、梅西百货等等各知名企业。囚犯们生产的产品,以及提供的劳务五花八门,包括畜牧业、食品加工、家具、服装、包装、电子产品、军方物资,甚至包括缝制知名品牌女性内衣“维多利亚的祕密”(Victoria’s Secret)。

然而,他们的工作因为不被视为劳动,所以不受任何劳动法规的保障。没有社会福利、没有保险,出了意外也没有赔偿金。当然,更不会有加班费。除此之外,囚犯们的工资都远远低于各州的最低工资标准。以监狱政策倡议组织于2003年公布的资料显示,在联邦监狱的囚犯工作时薪为12至40美分。各州的囚犯“平均日薪”为0.93至4.73美元。该年美国的法定最低时薪为5.15美元。 在乔治亚州跟德州,囚犯甚至一毛钱都领不到。

当然,狱方的说法总是说,狱方赚来的钱是拿来补贴监狱运作以及照顾囚犯的成本。不可否认,监禁囚犯的支出确实是庞大财政负担。有资料指出,监禁一名囚犯一年的平均成本大约是2万9千美元,而美国政府一年大约要花上600亿美元以监禁囚犯。所以政府逐渐将算盘打到囚犯身上。然而,在有利可图的状况下,营利性的民营监狱也开始崛起。

关越多赚越多

根据美国司法部统计,2013年,全美民营监狱监禁的囚犯共有13万3千人,占整体囚犯人数的8.4%。民营监狱的囚犯人数,在过去十年间处于持续增加的趋势。美国的民营监狱类似于“公办民营”的概念,民营监狱的业者可以从政府拿到营运监狱的经费(经常是以“人头”给钱),他们获利的空间就来自于节流:削减经营成本,以及开源:从囚犯身上赚钱。

根据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于 2011年公布的,〈奴役的银行:私营监狱和大规模监禁〉报告中指出, 2011年监狱工业整体收入超过了 50亿美元。而全美最大的民营监狱业者美国矫正公司(Corrections Corporation of America, CCA),在过去20年内获利成长了5倍。美国公民自由联盟认为,监狱私有化不仅成为政府减少财政负担的手段,额外也带来许多负面效应。

为了缩减成本,民营监狱编制的工作人员比公营监狱要少,培训的时间也更短,往往导致监狱管理出现严重问题。根据2001年一份针对全美营利性监狱的研究指出,民营监狱囚犯攻击警卫的比例比公营监狱高出49%,囚犯之间互相攻击的频率更高出了65%。民营监狱不仅设备简陋,更有业者从删减囚犯的饮食费用下手,以赚取更多利润。

同时,既然囚犯是生财工具,监狱里的囚犯越多,业者就越赚钱。例如,有资料指出,私营监狱判定犯人行为不佳的比率比起公营监狱高出八倍,因此犯人更难获得减刑。在 2008年甚至爆发了“孩子换现金”的夸张丑闻,两名法官被判决收受业者回扣,藉此换取他们将大量少年嫌犯判决有罪并送到业者的少年拘留中心。

美国的监狱产业,就这样形成一个不断制造囚犯的系统。美国公民自由联盟更指控这样的司法与监禁制度,就是造成美国高监禁率的原因之一。

剥削囚犯  向下竞争

“我们建议耐吉(Nike)看看他们的运输和劳动力成本。在奥勒冈州,我们可以提供具竞争力的监狱犯人劳动。”

━1995年,奥勒冈州众议员凯文‧曼尼克斯(Kevin Mannix)

监狱的强迫劳动,替企业提供极度廉价的劳动力,甚至成为政治人物招商条件。这么做不仅剥削囚犯,也造成劳动力市场的向下竞争,这是许多劳工团体关注监狱劳动的原因之一。

监狱产业不人道的情形,也引发人权团体的行动。2015年9月,美国知名有机食品连锁商场全食超市(Whole Food),因为其长期和科罗拉多州矫正机构(Colorado Correctional Industries, CCI)合作,生产并贩售农产品,而遭人权团体抗议。在压力之下,全食宣布将于 2016年 4月起终止和CCI的合作关系。

全食发言人麦克‧希尔弗曼(Michael Silveman)表示,跟CCI的合作目的是“帮助人们找回自立能力,最终成为能贡献社会的成员”。CCI的网站也宣称此劳动计划目的是在职培训、发展技能以及培养囚犯职业道德。然而,每位囚犯每天仅赚取74美分,最高到4美元的工资,让他们连生活必需品都买不起,更别提有尊严的工作。CCI卖给全食的吴郭鱼每磅85美分而全食以每磅11.99美元卖给消费者,也让人质疑全食从中赚取高额利润。同时,科罗拉多州的审计部门更发现,CCI在这项计划中的收入,并未被用于维持监狱的营运成本。

2010年,英国石油公司(BP)为了清理其墨西哥湾油井漏油污染,僱用了大量的监狱劳工在路易斯安那州沿岸工作。清理油污是繁重,且暴露于有机化合物风险的工作,这些囚犯劳工大部分是黑人,有时一周工时长达72小时。据报导指出,如果是透过一般管道招募的工人,英国石油会支付每小时10美元的薪资,即便如此,“僱用400人工作,隔天还会继续回来的只有200人”。相较之下,囚犯劳工没有拒绝的权利,可以稳定工作。然而狱方始终不愿意透漏囚犯所领的工资金额。

组织起来,采取反抗

长期剥削的环境,抵抗也相应而生。一直以来,囚犯的反抗不曾停止。2010年,乔治亚州六间监狱的上千个囚犯,透过违规带进监狱的手机联络,共同发动罢工,要求更好的生活环境和劳动条件。这起行动扩散到依利诺州、维吉尼亚州、北卡罗来纳州和华盛顿的监狱,更多的囚犯响应抗议。

2013年,为了抗议单独监禁的制度,加州的囚犯发起绝食行动。在行动的第一天,多达3万名囚犯响应绝食。今年3月,阿拉巴马州最大的监狱 – 霍尔曼惩教设施(Holman Correctional Facility),爆发了囚犯暴动。至少100名犯人掌握了监狱的部份区域,并刺伤一名警卫跟典狱长。一位在霍尔曼服刑的行动者表示,放火之类的行动会获得媒体关注,但应该要采取非暴力的措施。如果透过罢工。拒绝提供免费的劳动,我们可以迫使机构让步。

“奴隶制度并未结束,它仍透过刑事司法系统存在于今日”。他说。

台湾状况

近年来,因收容人数过多,台湾监狱的人权状况每下愈况。同时,监狱劳动的问题也逐渐浮上台面。日前台北捷运杀人事件的被告郑捷,于案件开庭时陈述意见,其中包括提及受刑人于狱中劳动的问题,兹引用其说法如下:

第三个部分是我最想讲的。虽然跟本案无关,但或许能帮到很多人。我不是什么专家,但就我所看到接触到的,我觉得矫正署改名叫惩罚署比较实在。在监狱里,受刑人大多数所做的工作都是高劳力低智商。举凡摺纸袋、做牙线棒、缝棒球皮…等,这些工作在社会上早已由机器或委外来取代,一个人关个十年八年出来找不到工作被矫正成人型废弃物,更别提在牢里做那些工作所受到的伤害(手指变形、皮肤病…)及对更生人的歧视,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去坑蒙拐骗,继续危害社会。于是仇恨开始连锁,而监所正是这条锁链的加工场,甚至司法体系也有一些值得改进的空间。但是似乎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任由仇恨在社会的黑暗面中累积,才有了之前的大寮事件。试问对于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没有尊严的环境,没有宣泄管道的情形之下,除了拼一把,还能做什么?然而事件之后,大家只关心枪要藏得更好,门要关得更牢以外,没人去注意到原因。他们所提的诉求更是石沉大海。我也认为做错了事必须受到惩罚,但是对于死刑以外的那些刑度,有没有哪个专家能提出真正具有矫正功能的办法呢?

而在2015年爆发的高雄监狱六名犯人夺枪挟持人质事件,嫌犯也在对外声明中指出:

既然你们要给我关到死,那是不是该让我们有自主自给的能力,做了一个月的工作只有二百元,买套内衣裤都不够,还要靠家人接济,我们活的尊严都没有了,还要拖累家人,那就剩“自杀”和“拚了”这条路。

由此可见,台湾监狱的囚犯也面临劳动报酬过低的问题。囚犯劳动究竟算什么?如果说是惩罚,遭判刑而入狱,在监狱中失去自由,就已经是一种惩罚,为何要加上强迫劳动?同时,就算入狱,并不代表其生而为人的各种权利都一并遭剥夺。在人身自由遭限制的同时,主张其劳动权益也并不冲突。

如果劳动说是一种教育,在大学研究助理的争议中,我们也很清楚认识到,带有教育性质的劳动,仍旧是劳动。或者说,人本来就会从各种劳动中学习与成长。因此,教育目的和劳动权益完全可以并行不悖。更进一步地说,如果希望囚犯能透过劳动来学习技能、重建生活、建立自信。强迫他们从事低薪剥削的劳动,真能达到目的吗?

近年来台湾的监狱人满为患的问题需要面对。同时居高不下的再犯率,也是一个警讯让我们反思监禁制度,想清楚监狱在刑罚与矫正制度中应该扮演的角色与作用。 绝大部分的囚犯,在经过一定的刑期后,终究还是得出狱。如果没办法发展一些较好的教育或劳动机制协助其回归社会,那么最终我们也将为此付出更多代价。

· 1.2008年,美国的监禁率为10万分之753。同一年度中,全球的中位数是125,仅为美国的六分之一。英国是151、德国是88、日本是63。在工业国家中比较高的俄罗斯也只有627,依旧低于美国。

· 2.黑人法典(Black Codes)意指南北战争后,美国南部各州特别针对黑人所制定的一系列法律,试图维持种族隔离以及白人优越性。例如黑人站在镇中或是黑夜行走于路上,可能就会被以“闲晃”或是“违反宵禁”的理由遭到监禁。

(责任编辑:霍青桐  图片编辑:Negatio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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