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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左派选不赢?桑德斯退场,美国左翼一场梦

作者:倪世杰

来源:转角国际

【摘要】桑德斯的支持者中,在11月会把票投给希拉里的仅55%,22%会投给特朗普,18%会投给自由意志党籍的候选人盖瑞‧强森。如果左与右的政治光谱在决定个体的投票行为是头等重要的,那要解释“左派选民有四成转向支持右派参选人”将会是一件困难的任务。


桑德斯旋风带来的“左派复兴”,在他退场后,还能继续延续吗? 图/美联社

在大西洋两岸拥有特殊关系(special relationship)的美国与英国,在这一年以来出现所谓“左翼复兴”的政治现象。在英国,政治年资超过32年、工党籍后座议员科尔宾(Jeremy Corbyn)在去年(2015)9月异军突起,成为在野党工党的党魁;约略同时,在2015年4月底,美国人口排名第二少的弗蒙特州无党派独立参议员桑德斯(Bernie Sanders),宣布参加民主党总统初选。

这个先前默默无闻的74岁老先生,在2016年上半年初选期间,出乎世人意料之外地攻占全球各大媒体版面,原因无他,因为只有他一路在初选中,紧咬着新兴政治家族的希拉里(Hillary Clinton)不放,此外,桑德斯还是美国两党总统大选初选中,首次以“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m)自居参赛的参选人。

科尔宾与桑德斯在2015年至2016年间,分别于大西洋两岸各领风骚。这只是一次巧合吗?

桑德斯与科尔宾今年分别为74与67岁,但是他们特殊之处不只在于两人皆拥有超过三十余年的从政资历,而在于他们始终未因为时代变迁而易其志——两人一直是政治光谱中坚定的传统左派人士。再者,两位“老伯伯”这半年间尤其受到30岁以下青年族群欢迎。

然而,在当代社会中以传统左派自居肯定是不讨喜的,不仅英国工党与美国民主党内的建制派精英对他们大加抨击,媒体报导更未必友善。而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是,桑德斯与科尔宾在近一年的“左派复兴”中,是否只是历史中的昙花一现?他们在未来的主流政治中,有立足空间吗?


桑德斯参与民主党初选,把久违的“社会主义”因素带入美国主流政坛。 图/路透社

桑德斯的民主社会主义

德国社会学者桑巴特(Werner Sombart)于《为什么美国没有社会主义》一书中,说明为何美国无法产生如欧陆般的社会主义运动,主要的原因在于美国社会因为缺乏贵族力量而较为平等,包括工人阶级在内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凭藉一己的努力向上攀升——用今天的话来说,“美国梦”是对每一个人开放的,只要你肯努力,大家都有机会实现幸福的生活。

其实,早在九零年代这个梦就破损得差不多了,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签署以及中国崛起延续了1960年代美国制造业外移的趋势,之后工作的弹性化、低薪化亦如影随形地跟着美国劳工,直到2008年全球经济风暴之后,华盛顿政府率先救援的是亏空的财团,这个梦对青年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了。

桑德斯参与民主党初选,把久违的“社会主义”因素带入美国主流政坛。桑德斯的民主社会主义究竟是什么?

Eugene Ruyle教授观察发现,在桑德斯的网站中,你看不到任何与马克思主义、或是以马克思主义方式理解的世界的词汇出现,这包括马克思主义、帝国主义、阶级等等。换言之,桑德斯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也不是革命社会主义者,Ruyle教授称他为“中产阶级”社会主义者,是一个相对于革命论的改良主义者(reformist)。

美国著名自由放任主义的卡托研究所资深政治分析师凸皮(Marian Tupy)认为,桑德斯所主张的压根不是社会主义,而是斯堪地那维亚式的社会民主,其主要的诉求是分配与所得上的平等,而不是财产权问题。


图/作者制图

透过桑德斯的政治行动,“社会主义”这词汇在美国不仅没有成为众人闪避的脏字,甚至还得到青年族群的欢迎。民调公司YouGov在2016年元月进行的民调显示,在18-29岁的青年人当中,对“资本主义”抱有好感者仅有32%,但是对“社会主义”抱有好感者却高达43%,相对于不分年龄受调查者的29%,青年族群更爱社会主义。

另一份稍早由USA TODAY/Rock the Vote poll所作的调查也有类似的发现——全美18-34岁之间的青年人,对桑德斯与希拉里持有好感的比率分别为46%与35%。哈佛大学政治学研究院于2015年秋季发布的民调亦发现,仅9%的青年人会因为社会主义的标签而不支持桑德斯。

再次注意,桑德斯是两党初选中年纪最长的参选人,但他也最受到青年人的青睐!

看看桑德斯一开始提出的政见:拆解巨型银行、提高最低工资以及增加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的预算。坦白说,这些比较是单纯政策,缺乏政治高度,况且,除了提高最低工资这一项外,其余两项对青年而言,很难说具有什么吸引力。

青年之所以支持桑德斯,与其说是支持他的政见,不如说他提供了不同于向财团利益一再妥协的民主党建制派的另一条路。有趣的是,就这方面而言,特朗普也具备同样的属性,也同样在支持共和党的青年族群中大受欢迎。


这个先前默默无闻的74岁“老伯伯”,提供了不同于向财团利益一再妥协的民主党建制派的另一条路,让他在这半年间尤其受到30岁以下青年族群欢迎。 图/路透社

被忽视的因素:社会身份认同

美国知名政治学者阿亨与巴特尔斯(Christopher H. Achen and Larry M. Bartels)也认为,媒体过度高估了桑德斯的自由派政策取向对其支持度的影响。而桑德斯,即便也拥有一段不算短的从政史,但是他主要的形象,除了温和社会主义者以外,主要是以反希拉里为主,而在出马角逐民主党总统初选之前,鲜少人认识他。

桑德斯可以成为反希拉里派、反建制派的一个方便的工具,甚至,其支持者也可以是愤怒的白人,这与特朗普的支持者相当类似。

阿亨与巴特尔斯强调,支持桑德斯,并不等同支持左翼的政策观。而根据过去选举研究,选民之所以会支持某位候选人,政党忠诚度、社会身份认同与情感依附等因素的关连度,通常是强过政治意识型态的。

桑德斯的身份确实具有某种吸引力,他出身于一个波兰的工人阶级、犹太人家庭,在纽约市立大学(CUNY)、而非常春藤名校接受大学教育——相较于从卫斯理学院、耶鲁法学院毕业的希拉里,桑德斯这些“具有平民性格”社会身份特质,使其能够被反菁英的反建制派所接受。

但希拉里突出的正是她“杰出女性”的社会身份。希拉里的经历使她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总统候选人,光是这点已吸引了无数美国女性、以及支持妇权运动生理男性的支持。此外,希拉里过去在妇幼权益与福利上的立法成绩亦不容小觑。阿科夫(Linda Martín Alcoff)教授就表示,吾人不仅不能忽视在这次初选中“身份政治”产生的影响,尤其重要的是不同的身份政治之间的互动。

除了其女性特质,希拉里能够吸引到大部分的非裔、拉丁裔少数族裔选民,也是因为其在担任参议员与国务卿任内推动社会福利立法的结果,妇权实践的身份与少数族裔身份在这里产生了良性的互动。

同样的,过去无显著政策作为、仅凭藉社会公平立场就能够在白人青年中打出一片江山,这则是与桑德斯族裔身份的亲切度直接相关;而由于日常生活中拉丁裔与非裔等少数群体中的青年人口,较缺乏与70+高龄白人接触的经验,这也限制了他们对桑德斯的支持度——你不会去投票给一个你觉得相对陌生的人。

“在初选中(桑德斯)提出跟阶级、经济不平等以及企业权力相关的问题,这使非裔与拉丁裔美国人没办法在他的竞选活动中看到自己的位置在哪里。”Bob Master (美国通讯工人工会第一区干部)

根据YouGov的民调数据,阿亨与巴特尔斯发现社会身份在这里确实起了效用——桑德斯女性的支持度要比男性低11%;非白人少数族裔要比白人低18%;自我呈报为民主党人要比独立派的低28%。

但是,桑德斯跟希拉里在“自由派”的强度指标上,却是差不多的。


在“身份政治”为影响选民选项的核心因素下,女性选民较不是桑德斯能号召的对象。 图/路透社



光是“杰出女性”这个社会身份,就让希拉里轻松巩固了女性及妇权运动支持者的票仓。图为今年四月“Women for Hillary”的造势活动。 图/美联社

桑德斯使民主党“向左转”了吗?

虽说初选局大势在六月份加州初选之后几乎笃定由希拉里出线,但桑德斯在初选中所呈现的拉锯战带给希拉里阵营莫大的压力。桑德斯迟来的退选其实是一种战术层面的运用,在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大势的情况下,透过延长退选的过程来换取其阵营最大的利益。

最显著的例子是七月上旬于奥兰多举办的民主党的政纲会议,187名前来参加的民主党人之中,希拉里与桑德斯阵营的人分别占90与72名,其余来自民主党全国委员会(Democratic National Committee)。

在此会议中,桑德斯阵营在最低工资、碳排放交易、大麻管制、司法正义这四项议题里,取得了部分成果,而在这之前,也就是六月底由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先行起草的政纲之中,也部分地纳入了桑德斯阵营的意见。但在跨太平洋经济协议(TPP)、以巴问题与页岩气问题,桑德斯阵营的主张并未获得支持。

从整个竞选流程来看,不难发现具有具体政策目标的桑德斯阵营,不断施压希拉里阵营,使后者受迫必须调整政策立场。TPP议题就是一个例子。

桑德斯不仅明确表示反对TPP,他还反对一切国际贸易协定。反之,希拉里在担任国务卿期间,表态支持TTP,但到去年7月,希拉里开始含糊其词,表示她未知悉看到TPP具体的内容;到了10月7日,第一次初选辩论的一周之前,希拉里终于表示她也反对TPP。今年(2016)2月4日,她再追加反对《中美洲自由贸易协议》(CAFTA)。

在最低工资案件上亦是如此。桑德斯在2015年6月即已经公开主张调高全美最低工资到每小时15美元(约新台币473元)。希拉里呢?她在当时确实曾经表态支持过每小时15美元的全美最低工资政策,但是,真要她具体承诺时,她却拒绝了。之后希拉里受到桑德斯的压力而被迫在具体数字上做出调整与回应,提出最低工资政策12美元。桑德斯最后在2015年7月下旬将《劳工生活工资法》(Pay Workers a Living Wage Act)送进国会审议。


具有具体政策目标的桑德斯阵营,不断施压希拉里阵营,使后者受迫必须调整政策立场;TPP议题就是一个例子。 图/路透社


紧咬希拉里不放的桑德斯,并凭藉后起之秀崛起的力量,使劲地要希拉里阵营吞下部分他的竞选政见。 图/桑德斯脸书

后桑德斯时期的发展:左翼依旧前途茫茫

“转变美国的政治革命已经开始,这场革命将持续进行。我们将一起携手奋斗,使这个政府能够代表我们,而不仅仅是那1%的少数人。”桑德斯在2016年民主党大会上的演说

虽以“惜败”收场,但桑德斯在落后55%的支持度的情况下急起直追,最后赢得23州初选,43%的初选得票率、约1200万张初选得票数,以及45%党代表票的支持,并凭藉这股力量在党的政纲会议上,使劲地要希拉里阵营吞下部分他的竞选政见。

这场战事透露出几点不寻常的意涵:

首先,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18-35岁、主要为白人的青年族群支持“社会主义”的比率出乎意料的高,这在美国几乎是前所未见的。温和的社会民主在美国青年族群中发酵,证明不需要是唐吉轲德,也可以在美国主流社会主张社会主义。

再者,当希拉里大势尚未底定之时,许多地区的民调都显示一件事——如果桑德斯未能获得民主党提名,他们可能不会把票投给希拉里——彭博电视台于6月14日公布的民调数据似乎亦证实了这个说法:桑德斯的支持者中,在11月会把票投给希拉里的仅55%,22%会投给特朗普,18%会投给自由意志党(Libertarian Party)籍的候选人盖瑞‧强森(Gary Johnson)。

尤其需要关注的是自由意志党,该党为美国当前第三大党,以减少政府管制,实现自由放任的市场秩序与保障公民自由这三点为主要政纲,前两者可是完全抵触于桑德斯式的社会主义。特朗普的风格则更部用提了,除了同为资深男性、异性恋以及反建制派这三点特征与桑德斯相同外,实在很难将这两个人等量齐观。至于55%会转投给希拉里的选民,如同阿亨与巴特尔斯教授所指出的,党派上的亲近性、社会身份认同或许都是原因。


2012年至2013年间,“占领运动”成为全球左翼躁动的抗争。 图/路透社


温和的社会民主在美国青年族群中发酵,证明不需要是唐吉轲德,也在美国主流社会主张社会主义。 图/路透社

上述的状况又让我们再次回到“身份政治”与意识型态这个主题。如果政治意识型态——在这里所指的是左与右的政治光谱——在决定个体的投票行为是头等重要的,那要解释“左派选民(桑德斯支持者)有四成转向支持右派参选人(特朗普跟强森)”将会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任务。

特朗普与强森的共同点都是男性,而曾任墨西哥州州长的强森勉强可以跟“反建制”拉上点关系。换言之,如同经济学大师克鲁格曼(Paul Krugman)所言,桑德斯的支持者成分其实相当多元,左派或如克鲁格曼称之为纯正的理想主义者(genuine idealists),只是六类支持者中的一种罢了。因此,如凭藉桑德斯的旋风就断言左翼政治在美国即将鸿图大展,恐怕是不切实际的呓语。

最后,七月下旬“电邮门”事件之后,桑德斯的“死忠铁粉”并不意外地以抗议者的身份,出现在费城的民主党全代会现场。为顾全大局——击退特朗普——桑德斯在大会演说中表示支持希拉里。但对这些可能比桑德斯还要痛恨克林顿家族的死忠铁粉而言,由希拉里力量盘据的竞选团队压根不是什么出路,而在散布在美国的左派小团体,也难以吸纳这一股新生的政治力量。

如同摩汉迪西(Salar Mohandesi)所说:

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将百万热心支持者结合在一起的组织,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很快就会离散并重新进入体制,并且被国家机器所解组。

左派不能再忽视“身份政治”。桑德斯的教训在于社会主义运动不能成为“白人专属”的运动,社会主义运动必须与国内少数族裔不断地对话寻求最低纲领的共识开始。美国国内并不缺乏少数族裔与社会主义融合的机会,黑豹党、麦尔坎‧X(Malcolm X)的历史就是可兹接轨的身份资源。

在缺乏能够将全美热心支持者装起来的容器、缺乏组织性积累的情况下,这场风潮终将难以为继。


退场之后,以独立派身分返回国会议员工作的桑德斯,缺乏一个政党让团结左翼力量,或许在未来,他只能在人生的余晖中展现慧星般的光芒,成为被回忆的对象。

责任编辑:黄亚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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