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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尔杰:是谁在与拉美的民主为敌

皮尔杰 批判传播学

【摘要】在各贫困社区,以社区自治会为形式的基层民主机制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孩子们有机会学习历史和艺术,这是头一回。而委内瑞拉的扫盲计划是全世界最富挑战性的。

(图片来源:line)

二十年来,拉美地区的多个进步政府在经济、政治和社会层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尤其在人权方面更是逐年得到联合国及数个国际组织的承认。尽管如此,该地区一直面临由华盛顿暗中支持并资助的新自由主义势力的冲击。

就美国对拉美民主的干扰,集记者、作家与电影制作人于一身的约翰·皮尔杰(John Pilger,又译约翰·皮尔格。——译注)同意了本次独家专访。他说:“现代的帝国主义是一场针对民主的战争。对不受约束的强权来说,真正的民主是一种威胁,是不能容忍的。”

2006年,皮尔杰在随时任总统的乌戈·查韦斯在委内瑞拉各地出访时,拍摄了以拉美和美国关系为题材的纪录片《是谁在与民主为敌》(The War on Democracy)。在本次专访中,他透露了拍摄该纪录片的动机。纪录片呈现了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美国是如何通过一连串或公开或隐秘的干涉推翻拉美地区的合法政府的。专访中,皮尔杰述及他在玻利瓦尔革命发源地的经历(查韦斯上任以来,委内瑞拉政府以拉美反殖民独立运动的领袖西蒙·玻利瓦尔命名其社会和政治层面的一系列变革措施。——译注),佐证了委内瑞拉深刻的社会转型过程的民主特性。他说:“孩子们在学习历史与艺术,这是头一回。而委内瑞拉的扫盲计划是全世界上最富挑战性的。”

皮尔杰也提及与当时的总统查韦斯相处的感受,查韦斯在片中接受了他的采访,此外他还采访了参与针对该地区民主国家秘密行动的几位前CIA特工。“我随同乌戈·查韦斯在委内瑞拉各处探访,我从没见过像查韦斯这样深受人们尊敬和爱戴的国家领导人。他是个超乎寻常的人,好像从来不用睡觉,总有许多点子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此外,他还清廉,不屈不挠(tough)——就是说他是个勇士。”

皮尔杰评价了[西方]主流媒体有关委内瑞拉的报道,他以精确的数据为证,说明世界各地的人民是如何受到媒体宣传的误导的。

在专访的最后,这位杰出电影制作人留下的却是不甚乐观的预测。对于委内瑞拉这个石油储量全球第一的国家和拉丁美洲这个全世界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他的重要洞见之一却是——“现在正是拉美的危险时刻。……美国想要回他们的‘后花园’了。”

他还提到了不久后将推出的新作——《即将到来的美中之战》(The Coming War Between America and China)。

埃杜·蒙特桑迪(Edu Montesanti,以下简称“蒙”):约翰,谢谢你答应接受我的采访,对此我深感荣幸。能否请你谈谈将要推出的新纪录片《即将到来的美中之战》(该片于2014年开始筹备,皮尔杰的第60部纪录片。——译注)?它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你制作的动机以及你的目标是什么?

约翰·皮尔杰(以下简称“皮”):这部新电影讲的是美国和中国之间一场危险且不必要的冷战,就像当年针对俄罗斯(原文如此。——译注)的冷战一样。该片详细剖析了奥巴马总统的“重返亚洲”战略,也就是作为针对中国经济崛起的军事反应,美国到2020年将调遣三分之二的海军力量到亚太地区。

影片在太平洋和亚洲的岛屿“前线”取景:马绍尔群岛,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美国开展核弹试验的地方(二战后马绍尔群岛曾由美国托管,1946-1958年间美国曾在该国进行了60多次核试验。——译注),现在还保有一个名为“星际战争”的军事基地;冲绳岛,美国在那里部署了32处军事设施,那里距中国不足400英里;济州岛(韩国),那里刚刚建成了一个海军基地,使美国能够将“宙斯盾”导弹瞄准中国;上海,我在那儿采访了很多人对中国崛起的看法,这些观点几乎都不为西方人所知。

与我所有的纪录片一样,我的目的在于揭开宣传的假象,它们遮蔽了许多关键问题,尤其是那些有关战争与和平的问题。

蒙:是什么促使你在2006年拍摄以拉美为背景的纪录片《是谁在与民主为敌》?

皮:现代帝国主义是一场针对民主的战争。对不受约束的强权来说,真正的民主是一种威胁,是不能容忍的。自二战结束以来美国推翻或企图推翻的政府大多数是民主政府,拉美已经成了由美国腐败强权强行施加其意志的主题乐园。美国的一大“壮举”就是在1954年摧毁了危地马拉的阿本斯政府。

哈科沃·阿本斯是民主主义者和温和的改良者,他认为联合果品公司(原文为United Front Company,有误,应为United Fruit Company。——译注)不应掌控他的国家,不应迫使他的人民陷入做苦力偿债的境地。对华盛顿而言,阿本斯相当于后来所称的“尼加拉瓜桑地诺民族解放阵线”,危地马拉的民主政权是“威胁的良好范例”。这对美国来说是不能容忍的,阿本斯政府被推翻了,他个人遭到羞辱(被流放前他被脱衣服拍照。——译注)并被驱逐到自己的国家之外。

这设定了整个大陆的格局。

蒙:约翰,你能否分享一下在你完成了纪录片的拍摄、离开委内瑞拉后对委内瑞拉的看法?你最关注的是什么?关于这个加勒比海沿岸国家和玻利瓦亚革命本身的看法可有些什么改变(如果有的话)?

皮:我的印象就是委内瑞拉当时正在经历着极富想象力的、有历史意义的甚至史诗般的变化。

在各贫困社区,以社区自治会为形式的基层民主机制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孩子们有机会学习历史和艺术,这是头一回。而委内瑞拉的扫盲计划是全世界最富挑战性的。

同时,委内瑞拉的贫困率减少了一半。而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普通人的自豪感——对他们重新焕发了生机的生活的自豪感,对过去闻所未闻的未来各种可能性的自豪感,对他们的政府的自豪感,尤其是对乌戈·查韦斯的自豪感。

同样也很清楚的是,委内瑞拉并没有在搞geming——它过去是现在还是社会民主政权(委内瑞拉从1958年开始进入民主政治时期。——译注)。这并不是说查韦斯政府的多数想法在精神层面不具有革命性,但在实践层面,委内瑞拉与艾德礼工人党政府在1945年到1951年实施改革期间的英国很相似。那些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东部过着豪奢生活,并以迈阿密为精神家园的富豪和被称为中产阶级的人们,如果说他们没能保留其政治权力(指代表精英利益的政党下野。——译注)那么他们依旧保有经济上的权力。所以两个“委内瑞拉”同时并存,从变革的角度来说,这种情形过去难以为继,现在依然如此。

蒙:约翰,你曾对前总统乌戈·查韦斯做过好几小时的采访。把这一点以及你在该国的所见所闻考虑在内,就查韦斯作为总统和活生生的人,你对他作何评价?

皮:我曾随他一同在委内瑞拉各地出访。我从没见过像查韦斯那样深受人们尊敬和爱戴的国家领导人。他是个超乎寻常的人,好像从来不用睡觉,总有许多点子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去参加农户见面会的时候,他会在胳膊下夹一摞书,像狄更斯、奥威尔、乔姆斯基和左拉的书。

对于要在听众面前诵读的段落他会事先做上记号,人们会专注地听他诵读。他将自己视为人民的教育者。此外,他清廉,不屈不挠——就是说他是个勇士。

他也爱恶作剧。有一次在他长时间的户外见面会上,我就着太阳睡过去了,听到有人大喊我名字的时候才醒过来,人们狂笑不已。为了缓解我的尴尬,“总统先生”给了我一杯当地产的红酒,并对听众说:“他是澳大利亚人,他喜欢红酒。”

应该说我几乎从未如此评论过政要。

不足之处是,不可或缺的权力在他任上流失了,而他既是委内瑞拉的领袖又是首席理想主义者(idealist-in-chief)。当他过世的时候,差距已相当大。

蒙:在你看来,美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为反对智利的萨尔瓦多·阿连德政权实施的经济战,与当前为反对委内瑞拉的玻利瓦尔革命的经济战的共同点是什么?你认为华盛顿采取的包括信息战在内的隐秘战争行动,对委内瑞拉的反对派在2015年12月议会选举中获胜有多大的影响?

皮:在拉美国家中,总有一股持续存在、活跃的第三方势力在尝试控制事态发展和破坏社会公正,这股势力便是美国。美国的dian覆可以直接进行,或是经由代理人实施,也就是通过在那些改革派当政的国家扶植长期愤愤叫屈的反对派而施行dian覆。一旦你想到那些北美人被灌输说他们的国家是理想典范,个中的反讽意味着实荒谬可笑。

你描述的这场“战争”在以往任何一次委内瑞拉的选举中都有着重大的影响,然而在2015年的议会选举中它并不是主要因素,也不能同美国反对阿连德的行动相提并论。通货膨胀、物资短缺和政治疲乏是关键因素,更何况还少了查韦斯的领导这一严重损失。

1973年智利zheng变,民选政府被推翻,总统萨尔瓦多·阿连德(图中戴眼镜者)死于zheng变。

蒙:你如何评价主流媒体自1998年乌戈·查韦斯当选总统后关于委内瑞拉的报道?

皮:西英格兰大学(University of the West of England)对十年间英国广播公司(BBC)有关委内瑞拉的报道做过研究。研究者查阅了从1998年到2008年BBC播出或刊发的304篇新闻报道,发现其中只有3篇提到了查韦斯政府采取的积极政策。

BBC没有对委内瑞拉政府的任何一项民主计划进行过充分报道,无论是人权立法、食物保障计划、医疗保健计划,还是减贫工程。对“罗宾森计划”(Mission Robinson)这一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扫盲工程,只不过是在报道中略微带过。

《卫报》的一位记者毫不掩饰他对查韦斯的憎恶。很多美国和欧洲记者对查韦斯也持同样的态度。

以往可曾有过这般持续不断表露叵测居心的新闻报道?对此我持怀疑态度。正因此,美国、英国和其它地方的人们无法知悉发生在委内瑞拉的不同寻常的变化的任何真正意义之所在。

蒙:你在《是谁在与民主为敌》结尾处说,“在智利圣地亚哥的国家体育馆里所发生的事情(1973年美国支持的智利皮诺切特军事zheng变推翻民选的阿连德政府时,该场馆临时用作关押阿连德支持者的集中营。——译注),在拉丁美洲乃至全世界争取自由和民主的进程中有着特殊的地位。誓言是, ‘别再发生了’。”

目前,由进步党政府执政的拉美国家受“yanse革命”的持续威胁,yanse革命是非暴力推翻政府的途径,其理论是由美国人吉恩·夏普(Gene Sharp)——北美政治学教授加以完善的。考虑到亲美的反对派近期在委内瑞拉[议会]和阿根廷[总统]选举中以及在玻利维亚的全民公投中获胜,你是否担心美国利益将对拉美实施新一轮的控制?对拉美的前景你怎么看?在你看来玻利瓦尔革命对拉美的意义是什么?

皮:现在正是拉美的危险时刻。社会民主政府取得的成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稳固。美国曾把拉美视为他们的“后花园”,从未接受过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当然,还有古巴的独立。

美国想要回他们的“后花园”了。这会带来巨大的损失。前些天我读到来自玻利维亚卫生部门的消息,古巴医生在玻利维亚挽救了85000条生命,这个规模巨大的成就现在正面临危险。

他们空前地需要我们的声援和支持。

(责任编辑:黄亚玲 图片编辑:Negatio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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