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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罗:乌托邦的最后神话

来源:破土首发

作者:庄石

【破土编者按】张广天唱道:“是谁点燃了天边的朝霞?千年的黑夜今天要融化。也许光明会提前到来,我们听见你的召唤: 切-格瓦拉。”一支歌唱尽理想主义者们对革命与乌托邦的向往,但在今天,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谁是拉美左翼风潮最后一面红旗?放眼寰宇,只有切的亲密战友,古巴的卡斯特罗。这位与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及其他领土和属地女王,英联邦元首,信仰捍卫者同岁的老人,不死鸟,如今已经与古巴人的乌托邦一起迎来了日落时分。但我们不应该一味抒发兴亡之感,只顾吟唱挽歌,更应该理性地思考这些曾经的乌托邦可以带给我们的经验教训。


(图片来源:Serbo Slav)

2016年或许是特殊的一年,在这一年中人们预感到了世界发生的变化。从特朗普的横空出世到英国的“脱欧”,再到遍布世界的恐怖袭击。尤其对于生长于和平年代的欧美民众而言,这些突变让他们感到恐慌和不安。但是,有两个人也许会对这一切抱着泰然处之的态度,他们今年已经九十,历经了上个世纪以来的变迁,从战争到革命,他们是经历者,更是主宰者。这其中一个是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一个是在8月13日刚刚度过九十岁生日的古巴前主席卡斯特罗。

虽然古巴只是拉丁美洲的弹丸小国,但它却承载了太多的历史痕迹。古巴导弹危机、美苏冷战、拉美左翼风潮的兴起,古巴因为卡斯特罗而多次成为世界的焦点。无论今日的古巴人是否愿意承认,他们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卡斯特罗已经成为了古巴的代名词。只是这个曾经带给他们无上荣耀的人,现在是否已经渐渐成为历史的包袱?

迷宫中的将军

“他跳了将近三个小时,每换一个舞伴就要求重奏那支曲子,也许是想在怀旧的灰烬中重建他往昔的荣耀。全世界望风披靡的那些虚幻的日子已是遥远的往事,只有他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和最后一个舞伴一直跳到天明。”

这是马尔克斯《迷宫中的将军》中所描绘的玻利瓦尔,书中的玻利瓦尔不再是历史书中那个刻板的南美解放者,他更像是一个充满了悲剧色彩而又无比孤独的英雄。而对于卡斯特罗又何尝不是如此?


(《迷宫中的将军》封面,图片来源:网络)

在今年4月19日,古巴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闭幕式上,卡斯特罗发表了所谓的“告别演说”。已经年近九十的卡斯特罗确实老了,他无法重现7个小时的演讲,甚至连行动也需要身边人的搀扶。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就是衰老,尤其对于卡斯特罗这样的人。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曾经被看作是上世纪六十年左翼风潮的领路人,不可否认的是切格瓦拉之所以拥有神话般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的早逝,他留给人们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悲壮形象。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英雄是不会老的,他们如樱花般绚烂,凋零于人生的最高潮。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躲开繁琐的世事。

卡斯特罗的这次出场,留给人们的是无尽的唏嘘,那个躲过无数次暗杀的“不死鸟”也渐渐的走向了死亡的边缘。“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会场发言,我们必须告诉拉丁美洲和全世界的兄弟们,古巴人民将会取得胜利”。卡斯特罗的演讲中依然带着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和其他领导人不同,我们或许应该相信这并非出自于煽动民众的需要,而是源自其内心的真实流露。更何况在这个年代谈论理想主义,的确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拥护者,都应该承认他用其一生去实践了他所坚信的理想。即便在曾经的共产主义阵营中,卡斯特罗也像是个“异类”。他独裁而不阴冷,个人生活更是充满着风流的色彩。


(2016年古共讲话的卡斯特罗,图片来源:BBC)

但是,就如那位孤独的将军一般,虽然后人承认他是拉美伟大的解放者,但他大哥伦比亚的理想终究是落空了。而卡斯特罗共产主义的理想是否也将瓦解?从古巴美国恢复建交,到今年的奥巴马访古。似乎都预示着古巴即将改变固有的局面。在奥巴马到访期间,卡斯特罗没有与之见面。他或许也清楚的知道,古巴到了要做出改变的时候。也许这些改变从某种程度上会被看做对革命的“背叛”。而这对于年已九旬的卡斯特罗来说,或许有些残忍。

作为卡斯特罗好友的马尔克斯,他势必清楚这种荣耀背后的孤独,这近乎成为了一种宿命。人们或许会在这些虚构的人物或者是情节的背后发现卡斯特罗的背影。他就像是那个走失在迷宫中的将军,曾经创造过辉煌,却不知要走向何方。卡斯特罗已经逐渐接近一个神话,因为人们无法相信在未来的政坛还能出现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或许就是我们所能看见的最后一个脱离于琐碎政治的“强人”?

乌托邦与反乌托邦

今年的3月25日,滚石乐队在古巴举办了免费演唱会,这是自1959年古巴革命后,西方摇滚乐首次出现在古巴。在冷战时期,摇滚乐被看作是西方资本主义的产物,实际上,摇滚乐的精髓在于反传统和愤世嫉俗的理想主义,切格瓦拉则被看作是上世纪60年代以降的摇滚青年们的图腾。无论在国家和意识形态层面美国对古巴是多么的仇视,都无法掩盖以切格瓦拉、卡斯特罗为代表的左翼对嬉皮士一代的影响。

从这个角度看,卡斯特罗所代表的不仅是古巴,更是一种人类对美好乌托邦的追寻。就如他今年在古共大会上的发言,他依旧相信那个共产主义的理想是会实现的。而这股思潮曾经席卷上世纪的六十年代,遍布在世界各地。它不仅停留在政治活动中,更是演变为一种价值深入到文化当中。或许平权运动和五月风暴会过去,但即便在今日,切格瓦拉、披头士、萨特等文化符号依旧存在。当年那些年轻人们厌倦了烦闷压抑的生活,走上街头去寻求改变。但历史告诉人们,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欧美经济快速增长的时期。有些人不禁会诧异,他们不满的是什么?或许理性地看,当年的年轻人是幼稚的,那股革命的狂潮更像是一场青春期的迷思。他们渴望打破权威和那个刻板又无趣的世界,不满足于“美国梦”中所宣扬的车子和房子,而是想要去探索一个更为理想的世界。


(68年,萨特演讲,图片来源:网络)

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尝试是“不成功”的,乌托邦带给人们无尽的美好,却又一次次在现实中被无情砸碎。人类可以想象出很美好的世界,却无法改变人性的丑恶。于是,一股看似很冷静理性的“反乌托邦”应运而生。人们不再相信崇高和理想,而是“活在当下”。自由是什么?或许对于当今而言就是消费主义,他们可以用钱买到各种物品来满足自己被无限开发的欲望,并用此来掩盖无奈的生活。政治便更是如此,人们已经默认了政客们的虚伪和丑恶,在这个地方就不该存在理想主义。这些种种清醒的背后充满了无力感,从表面看,大家都是犬儒,默认人类都是自私而又平庸的物种;而实际却又无法逃避那随之而来的幻灭感。

ISIS中的欧美青年、美国大选中的愤怒白人蓝领、欧洲恐袭中的穆斯林移民,这些近期频繁出现在媒体上的人群都预示着这个世界的危机。人们好像集体在一瞬间爆发,来抗议世界的不平等以及他们被压抑已久的愤怒。我们应该肯定21世纪的人类,享有了相对好的物质条件,而这些人也并非挣扎在贫困线下,那他们的恐惧是什么?而对于这些,世界或许已经早已疲于探索。

大多数人记得乔治奥威尔是《1984》的作者,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并且写过一本《向加泰罗尼亚致敬》。今年是西班牙内战80周年,有人说这是人类最后一次为理想而战,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怀着国际主义的理想聚集在一起。历史的结果是无法改变的,但即使很多事情的结局以失败告终,却并不能否认其存在的意义。今年,对古巴而言也是巨变的一年,奥巴马访古似乎开启了古巴开放的进程,以“小国寡民”形式生存了半个世纪的古巴也要改变了,他们或许要接受的是那些曾经排斥的事物。对于这些卡斯特罗是矛盾的,他之所以会做出退休的选择,将权力交给劳尔,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清醒地明白古巴必须要做出改变。但是这些改变是否是对自己的背叛呢?或许也可以说是的。


(《向加泰罗尼亚致敬》,图片来源:网络)

古巴的未来依旧是个谜团,它会何去何从,已经九十岁的卡斯特罗能看到的机会不大了。但是,即便古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会瓦解卡斯特罗在古巴历史上的作用。因为他是在告诉人类,乌托邦不会消失,哪怕这个理想远在天边,人们依旧需要这样的向往。这也是人的复杂之处,我们需要乌托邦来支撑想象;也需要反乌托邦来打破执念。乌托邦不能说是某一套理念或者是共产主义,它需要人们用漫长的时间在不断的打破和重建中完成。

(本文为破土首发,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破土立场,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signifier,Cather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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