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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折叠 | 消费苦难的科幻正在告别革命

作者:帼巾巾

来源:破土首发

【摘要】虽然以极致地实体化最尖端的科学原理为重要内容,但这些“未来装置”并不保证具有足够的颠覆性(也就是说仍是概念性而非物质性的),因此它们很多大概只是一个大型消费品——带来的是消费的快感而非黑暗的感受。

(图片来源:Angel Beale)

对于我和一些口味比较重的朋友来说,《北京折叠》是一篇太保守的小说,以至于当我看到郝景芳在获奖词里将自己的故事称为“一个黑暗的未来方案”并希望“北京的未来比我写的更光明”时,心中只有尴尬。

在《北京折叠》的主干故事中,主角老刀在四十八小时内穿越未来“北京”的三个空间,为我们展开了它的人物志:愁于女儿上学的父亲,急于上升勾搭白富美的研究生,玩弄小白脸的上层少妇,滥用权力的高层领导……

稍微有当代北京生活经验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这些人物的鲜活性——并不需要等到“未来”来验证。当然这并不是想说科幻作品与“反映现实”之间存在某种不兼容,实际上,科幻作品对“现实”的反映或批判是不言而喻的常识。从表现的层面看来,科幻是基于经验的极致发展,它以夸张的形式挖掘日常经验表面下所隐藏的危机;从艺术形式或某种激进的唯物主义的角度看来,作家注入经验材料的“想象”及基于此的材料组合方式,都是社会文化再生产结构网络中的结点,被其他多重现实所决定,因此实际上具有完全不少于日常经验的现实性。

换句话说,《北京折叠》作为科幻而“写实”并没有问题,只是它的“现实”实在是不够“黑暗”。

《北京折叠》的结尾揭开真相,老刀费尽周折为的人不过是的他捡来的养女,“他不知道糖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歌跳舞,成为一个淑女”。这让人想起一百年前《狂人日记》的结尾“救救孩子”。《北京折叠》似乎承接了《狂人日记》开创的揭露荒诞现实与表达对下一代希冀的现代文学传统,然而实在是一个颇自以为是的重写,这种自以为是让它丧失了鲁迅小说中的“黑暗”。

《狂人日记》的先锋性不仅来自于它是“中国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也不在于它揭露了什么“真相”,正好相反,将虚构主人公定为“狂人”,正是为了动摇“真相”;这一动摇恰恰创造了真正的“黑暗”感受:因为完全无法被证实,“狂人”持续的自白作为强烈的恐惧情绪流感染着我们,这种恐惧里有对环境的批判(怕被吃)更是对自我的忏悔(吃过人),后者否定了“我”作为批判主体的有效性,所以最后只好呼唤“救救孩子”;黑暗的感受并非面对多么黑暗的“真相”,能被确定的“真相”都不黑暗,黑暗来自于对批判无效的持续恐惧——感觉到自我的不可信,“自我革命”以及“面向形塑自我的那个整体环境进行革命”,这种必要性才能变得可见。

由此看来,《北京折叠》确实太不黑暗了。结尾老刀希望养女将来成为“淑女”,带有一种作者的嘲讽,老刀所能设想到的命运改变的限度仅止于此而已;类似的嘲讽一开头就被提出来了,老刀去找高人彭蠡寻求通往第一空间的方法,彭蠡劝他别去,“去了之后没别的,只能感觉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没劲”:进行一次空间穿越已经是第三空间人能够想到的最反叛、最革命的行动了。

作者的嘲讽或许容易被冠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批判精神,而它的特点似乎在于这种精神来得过于坚定了:它从不怀疑真实能被轻易认识,只是认识了真实的老刀们也不愿或不能改变。当彭蠡劝老刀不要冒险的时候,老刀对他说“我不去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去完之后,老刀也不过拿了钱回来继续从前的生活,从未想过其他。

因此,《北京折叠》有种将坚定批判置于老刀们之上地倾向,其虚伪性在于它从未反思过它作为批判者的位置和它以为已经被认识的真相。《北京折叠》暴露了一种抽象的现实观;这种现实观自以为是地以为作品与现实只是一种反映/讽刺的单一关系,它的重复只是加固了某些优越的观看视角而无法带来自我动摇的黑暗感受,遑论改变现实的革命能量了。

作为科幻作品,或许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应该更注意被创造为真实对象,试探这种创造是否像大多人希冀的那样具有颠覆的革命力量。在《北京折叠》中,它是那个巨大的折叠翻转结构。然而,这个结构似乎除了加强了“阶级隔离”的可见度、暴露了那个批判的陈词滥调以外,并没有带来其他的穿透可能性,比如它对人造成的影响几乎看不到,folding Beijing的居民跟我周围的北京人也没有任何区别。这展现出以某种未来装置为中心的科幻题材的一个问题:虽然以极致地实体化最尖端的科学原理为重要内容,但这些“未来装置”并不保证具有足够的颠覆性(也就是说仍是概念性而非物质性的),因此它们很多大概只是一个大型消费品——带来的是消费的快感而非黑暗的感受。

老刀从第一空间回去的途中遭遇了一场意外,因为上层领导的一点小失误,转换机器被迫回撤、暂停,正在逃离的老刀的小腿被卡在了缝隙里,然而这一巨大的地面转动不可思议地几乎只给老刀带来了皮外伤:“尽管是泥土,不足以切筋断骨,但力量十足,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脱出”,“肌肉和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很长一段时间会妨碍走路,但所幸骨头没断”;再一次展现出这个未来装置有多不黑暗了,“只会造成皮外伤而绝对不会伤骨头”是“只会带来短暂(消费)快感而绝对不会改变现实”多好的隐喻!

值得一提的是,人文地理专家爱德华·索亚有本著名的书叫做《第三空间:去往洛杉矶和其他真实和想象地方的旅程》,里面设想了名为“第三空间”(Thirdspace)的理论,它的激进性在于突破传统的二元空间论(要么是纯粹客观性的物质空间要么是纯粹主观精神的建构),以人的空间生产实践来统一二者;它并不是已经存在的某个物质空间也不是已经构想好的某个空间的理念,而是这两者进行互相塑造的实践过程。

比如几个小混混将一个废弃的工厂改造成音乐工作室的过程中,创造出了一个完全的新空间,当然他们之间的共同经验、团结精神等也都是其中一部分。

“第三空间”可以是永远开放的,只要某种改造的驱动力永不停止,这种驱动力与黑暗体验的关联在于后者对主体的动摇可以触发前者,就像“狂人”不断地自省与对未来的呼唤。

《北京折叠》的作者同意这一点,不然怎么会那么强调作品的黑暗呢?然而她的“第三空间”却完全无法带来作者口口声声允诺的黑暗感受,因为她坚定的告诉我们现实已经被确定了,只是你们自己无法改变。虽说如此,我有时候其实宁愿未来就像《北京折叠》所写的那样固定,虽然因此没有了创造现实的激情,但也不会像”狂人”那样整天焦虑着,大概会得到一种等死的安全感;可惜未来根本不可能由她说了算。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破土立场。责任编辑:黄亚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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