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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节 | 无消费不童年:当代童年审美经济

作者:赵霞

来源:南方文坛

【破土编者按】每年的6·1国际儿童节是悼念1942年6月10日的利迪策惨案和全世界所有在战争中死难的儿童、反对虐杀和毒害儿童、保障儿童权利的日子,也是所有销售厂商的必争之地。如果我们将对童年的认知看成一定社会历史的产物,那么消费无疑是今天童年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的消费文化究竟为儿童塑造了一个怎样的成长环境?这对于儿童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消费再造了我们的童年

童年审美经济是20 世纪后期以来童年作为一个文化范畴所具有的符号价值持续转化为经济价值的产物。如果说童年本身是一个与时间有关的概念,那么,从时间的角度来看,现代社会的儿童从早期生产者向当代消费者身份的全面过渡,意味着童年的时间本身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文化价值,它既代表了一段珍贵美好的人生时光,又蕴含了一种无限可能的未来展望。对于消费社会而言,这一童年时间价值的确立为童年经济价值的发掘奠定了必要的基础。

与此同时,当代人付诸童年时间的种种文化关切,也指向着一种长期的文化投资。布尔迪厄的论说从文化资本的角度揭示了童年的时间与资本之间的这一潜在关联:“如果说最可用来衡量文化资本的尺度无疑是人们为了获取这一资本所付出的时间,那是因为由经济资本向文化资本的转换所必需的时间,唯有借助于经济资本才是可能的。确切地说,那是因为文化资本在家庭内的有效传递不仅取决于在时间的付出中累积起来的家庭成员所拥有的这一资本的数量,而且取决于它所可以支配的有效时间,其支配的方式是借助于经济资本的力量来购买其他人的时间,尤其是母亲的空余时间。正是后者保证了文化资本的传递,并通过延长在校学习的时间,推迟了个体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时间。这一投资的回馈,只有经历很长的周期才有可能显示出来。”

这意味着,当代消费社会越是强调童年时间的文化资本价值,便越是鼓励人们通过对这一时间过程的文化投资,来进一步扩大和加速童年消费产业链的发展。这无疑是今天的整个消费市场正全力以赴在从事的一件事情。爱诺拉·艾尔德这样描述当代美国社会规模庞大的儿童消费经济行业:“从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直到晚上脑袋挨上枕头,美国的大部分儿童都置身于商业讯息的河流之中,这些讯息通过各种各样的媒介得到传布,把数量不断增长的商品和服务强加于他们,其生产商中包括全球规模最大的一些联合企业。所有这一切构成了全世界最庞大的消费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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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情景正在成为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儿童生活环境的一种写照。在此背景下,消费文化从现代童年文化中迅速吸收了其基本精神的营养,包括对于童年时间的珍视情感,对于童年精神的重视和强调等,并将这一精神落实在儿童和成人日常生活消费的各个领域,从而促成了当代童年审美经济的迅猛发展。

审美经济的概念是当代文化的特殊产物。在发表于2001 年的《审美经济批判》一文中,伯梅指出,在今天,“社会事务的很大一部分属于审美事务或者说表现的事务……发达资本主义发展到这一阶段,审美价值在价值生产中占据着越来越大的份额。”在2002年的一次学术访谈中,伯梅进一步强调:“我们得从根本上承认,今天西方经济已经在总体上依赖于审美的商品或价值。我们可以坦然地说,这一经济服务于生活的美化,说得更明白些,是服务于生活的提升”;“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我们的经济已经如此高度地围绕着审美价值组织起来,以至于我们可以用审美经济这样的命名来指称它。”

从伯梅的“审美经济”概念引申出的“童年审美经济”,指的是当代消费文化语境下童年审美文化向着儿童和成人生活消费领域的全面渗透和铺展所催生的经济体,处于这一经济体中心的是作为审美文化符号的童年,其经济效应则辐射至相关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童年审美经济的消费构成

当代童年审美经济的盛兴主要体现在三个童年文化消费领域。

第一,传统的童年文学和艺术领域。这是现代童年审美文化自身传统的一部分,主要包括为儿童提供的各类文学和艺术产品,以及一部分利用或借鉴童年文化资源,却以成人为受众对象的文学和艺术产品。

第二,现代新兴媒介文化领域。这里的新兴媒介,主要是指与传统的印刷媒介相对应的视像媒介(包括电子媒介),如电影、电视(电视剧、广告、娱乐节目)、电子产品等。

首先,以视觉形象为主要语言内容和语法规则的童年媒介文化产品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童年审美文化的传统话语方式,从而极大地拓展了童年文化的话语能力和话语范围。视像媒介所使用的是一种对于儿童来说具有天然亲近感的视觉语言,它在很大程度上诉诸形象的“词汇”和“语法”。这正与早期童年的形象思维特征暗相契合,从而为童年文化的传播和拓展开辟了一个格外宽阔的话语平台。它使得童年文化产品不再受制于儿童文字识读能力的限制,而是可以利用视觉媒介的资源最大限度地发掘童年文化产品的表现能力,并极大地拓展了其儿童受众的规模。

其次,借助于这一平台,视像媒介打通了童年文化与成人文化的传统界限,通过它,大量成人文化产品也开始进入了儿童的文化接受视域。以电视为代表的新兴视像媒介,如尼尔·波兹曼所说,“是一种敞开大门的技术,不存在物质、经济、认知和想像力上的种种约束。6 岁的儿童和60 岁的成年人具备同等的资质来感受电视所提供的一切”。“儿童能看见电视播出的所有节目”,因为“它的图像既具体,又不言自明”。如果说在传统的印刷媒介中,提供给儿童与成人的文化产品往往有着分明的界限,那么视觉媒介时代则使得一种同时以儿童和成人为接受对象的文化产品成为了可能。

最后,在将成人文化的内容引荐入童年审美文化领域的同时,现代视觉媒介也打开了童年文化通往成人生活世界的完全通道。一方面,随着童年的符号价值在消费文化价值体系中的地位持续攀升,面向一般大众的视像媒介(如电视广告)也开始专注于对这一符号价值的利用,其最常见的方法是通过吸附特定童年形象所携带的符号价值,来增加相应媒介产品的价值。这一成人文化领域的媒介现象强化了童年审美文化在成人生活世界的铺展与影响。另一方面,受到整个审美文化界的某种童年情结的影响,童年文化的某些内在精神或特征也开始为一些成人媒介文化产品所借鉴和吸收。这导致了一些成人文化产品(尤其是视像媒介产品)在审美表现和文化精神上的某种“童年化”趋向,它也是童年审美文化在当代的一种特殊呈现形态。

第三,当代儿童物质生活领域。近几十年间,与发生在整个社会物质生活领域的审美化潮流相呼应,童年审美文化朝向儿童的饮食、服装、家居、玩具等物质生活领域的渗透,也已经成为当代童年审美文化的一个重要现象。我们看到,特定的童年文化符号价值在儿童物质消费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影响着儿童对于相应的物质消费品的选择,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儿童的物质消费选择主要取决于体现在各个方面的产品的审美价值。

这一内含巨大多米诺效应的新兴经济体,有效地拓展和延续了消费社会的当代梦想。它一方面从童年的时间内部成功地开发出了一个在规模上几乎不逊于成人世界的儿童消费空间,另一方面也试探并不断发掘着童年审美经济在成人领域的消费刺激潜力。这一切促成了童年审美经济在当代消费社会的空前发展,同时也造成了童年审美文化消费的内在问题。

童年审美经济磨灭了童年文化

当童年文化以一种符号资本的方式进入消费社会的商业运作体系时,它既带来了文化与资本的相互促进,也内含了二者之间的根本对立。由于文化与资本在本质上有着相异的逻辑,而随着消费经济对于童年文化持续深入的开发和运用,它却日益提出了要以商业资本的逻辑来规定和同化文化逻辑的要求,这一过程因此就包含了对于童年文化的一种潜在的深重伤害。在这一过程中,表面上是文化被商品化以服务于童年,实际上却是童年被商品化以服务于资本;表面上是童年在消费资本生产的商品,实际上却是资本反过来消费着童年。

经济主要照管人的物质生活,而文化则更为关注人的精神维度,两者之间的关系,正如人的物质与精神存在的关系,既彼此融合,互为一体,又各有其有效性的范围。然而,现代社会经济的加速发展强烈地助长了经济领域自我膨胀的欲望,这一原本服务于人的物质生活的范畴不但反过来控制了物质的人,而且日渐提出了接管包括文化在内的全部人类事务的要求。它表现为经济的逻辑向着人类文化领域的不断侵入和对于这一领域的持续加强的宰制,尤其表现为文化的持续商品化现象。在当代消费社会,实现经济的无限膨胀的运行要求,主要寄望于消费活动的无限循环,而文化的商品化恰恰为这一消费经济在当代的延续和拓展提供了重要的动力。如果说文化的本意是使人摆脱世界和自我之“物性”的控制,促进人的生命的某种自由实现,那么消费社会则是聪敏地利用了这样一种“摆脱”和“自由”的理想,通过在消费的世界里制造文化的幻象,来有效地推进现代消费机器的持续运转。文化消费的轻浮快感逐渐取代了文化体验的深层愉悦,并日益消磨着文化真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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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打开童年文化产品市场的考虑,当代消费社会十分致力于渲染童年作为一个文化符号的审美解放意义,但其渲染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将童年所指向的那个审美乌托邦的文化资源,替换成另一个潜在的消费乌托邦的命题。这是一种巧妙的替换。从表面看来,现代童年的乌托邦内涵与价值从未像在今天的消费社会这样受到如此的肯定、强调与文化上的凸显,它造成了这样一个显在的错觉,即对童年来说,这个社会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文化的乌托邦,它对于童年美学精神的高度肯定和宣扬,对于童年身心体验的积极关注与迎合,以及对于童年身体价值的充分认可和看重,似乎都指向着一种童年文化存在的乌托邦梦想。与此同时,透过童年审美文化的消费,儿童和成人也仿佛从童年的审美乌托邦中寻找到了现代生存的某个令人神往的栖息场所。然而,消费社会对于童年审美文化的符号征用始终隐含了这样一个潜在的语义,即这一切的美好承诺,只有在消费的实践中才能得到兑现。消费吧,有关童年的一切美好的景象,都将在这里实现,这里就是童年!这才是童年审美经济的核心秘密。它以极为浪漫的姿势将审美童年的梦想呈给它的顾客,实际上却是通过出售童年审美文化,或者说,通过出售一种关于童年的审美图景,来换取消费经济的繁荣与循环。

童年文化消费的现实反思

通过把童年文化纳入到消费的乌托邦幻象之中,消费经济取消了对这一文化进行反思的必要和可能,同时也取消着它原本富于审美批判精神的文化深度。

受到威胁的不仅是观念的童年,也包括现实的童年。雅各布森在其关于美国儿童消费史的研究中指出,“20 世纪美国童年史上两个最为重大的变化,一是年轻人越来越多地进入到消费市场之中,二是售卖商、广告商和制造商持续致力于把这个国家的孩子切分出更细致的年龄等级,以便向他们售出更多商品。消费文化在美国不仅改变了儿童之为儿童的体验,它也重新定义着许多美国人对于成长的自然进程的理解。”这一论断涉及了消费文化对于现实童年生活的两个最为显在的影响。

第一,消费文化日益淹没和吞噬着童年的日常生活。据有关市场统计,20 世纪初,仅9—14 岁之间的美国儿童就意味着一年超过一千五百亿美元的消费,再加上另外一千五百亿美元他们所能够控制的消费,“与以往任何一代人相比,他们拥有更多的个人力量、更多金钱和更大的影响力。”但悖论在于,当市场竭力使自己迎向这一代富于经济价值和潜力的孩子的消费愿望时,童年生命所得到的真正的精神关怀却鲜有增加,反而开始了令人担忧的损耗,后者表现为对于儿童的消费需要的“关怀”日益取代了对于其真正的身心需要的关怀,进而在儿童群体中培育起这样的认识:消费既包含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也能够满足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欢迎来到儿童消费的圆形监狱”,乔伊·巴卡用这样一句形象的表述来传达消费文化带给现实童年的上述精神禁锢效应。它导致了童年现实生活的日益商品化现象,亦即商品和相应的消费活动构成了童年生活的主要内容,并由此引发了现实童年与一种浪漫主义审美精神的越来越早的道别。在这一点上,帕金翰的提问是引人深思的:“作为一个社会群体,儿童总体上变得更有力量了——但如果这一增长的力量最后仅仅是一种消费的力量,结果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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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消费文化也日益改变和书写着童年的生存体验。消费社会一方面努力强化着儿童之为儿童的身份,以强调儿童独特的消费权利,另一方面又常常有意将儿童当作成人看待,以此迎合儿童的某种消费心理。有研究者指出,当今消费市场面向少年人群的主要营销策略之一,便是“将少年当作比其实际年龄更大的人群来对待”,这一普遍的营销策略与当代视像媒介的影响交互作用,造成了尼尔·波兹曼所说的“儿童的成人化”现象。应该说,“成人化的儿童”本身是一种复杂的当代童年文化现象,对于它的价值判断也并非简单的肯定或否定可以涵盖,从某些方面来看,它自身也包含了特殊的当代童年美学内涵。但在消费主义文化的全面控制下,儿童的成人化却仅仅意味着儿童对于各种庸俗的成人消费者体验的认取,它在交给儿童任何真正的成人精神之前,就令他急切地丢掉了童年自己的精神。这一畸形的“成人化”现象意味着,那原本从童年生命的现实中提取出来的审美精神,却在童年文化的现实中被掏空了。这一现象导致了童年生命在其未来的发展时间里精神生长空间的极度萎缩,事实上也导致了个体生命力的退化。

消费经济对于童年审美文化的侵占和对于童年现实生活的吞噬,无不以消费的形式发生着,也就是说,这种侵占和吞噬不是通过冷酷的剥夺,而是通过热情地给予,不是造成失去的痛苦,而是充满了得到的欢乐。消费社会并没有取走童年,相反,它以前所未有的激情维护着童年独一无二的社会身份以及与此相连的消费权利。很多时候,这一丰饶的表象遮蔽了其丰盈和快感背后的匮乏与问题,以及它所造成的对于个体生命的实际压迫。

本文首发于南方文坛,内容有所删减。责任编辑:黄亚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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