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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吞戏台——“主题先行”的戏剧《失忆症·蟒国》

来源:作者授权

作者:裘臻

【摘要】与各种各样的受歧视者相比,劳动者站在资产者一边:即站在人类这边,站在正常人这边,这个社会的基本法不是剥削法,而是正常性法典,这是真的。”保卫“神仙下凡”的“神圣职责”使得农夫保持“生产的幻觉”。

巴迪欧在《论戏剧》中有过这样一段论述:“戏剧是一种装置,是一种由完全不同的成分组成的装置,包括物质与精神,这些成分只存在于戏剧表演和戏剧表述之中。这些成分(文本、地点、人物、声音、服装、灯光、观众)集中于一个事件,夜夜重复的表演绝不妨碍如下事实:表演无时无刻不在叙事。我们继而坚持认为这一事件(倘若它真是戏剧,真是戏剧艺术)是一种思想的事件。这意味着,成分的装配直接生产主题。”

(《失忆症·蟒国》海报,来源:网络)

所有的成分集中于一个事件,它们的装配直接产生主题,应该说是戏剧的基本要求。但在我们今天的戏剧舞台上,却有太多主题松散,成分支离的戏。很多情况下,创作者并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凭借一腔盲目的创作热情,将“主题先行”视为过时的教条,再在演后谈上高冷地摊手道:朋友,别问,这是艺术。

《失忆症·蟒国》是这个夏天难得的一出戏,因为它是如此“集中”。它的所有成分都在集中生产一个主题,如创作者自己所说——恶的美化,或者更直白地说,即资本的美化。剧团对戏剧成分的考量包括剧场的选址,作为一出当代戏剧,却选择了古戏楼正乙祠作为演出场所。剧本的语言风格,舞美的材质与纹理,导演的舞台调度,演员的步法、呼吸方式等等,无一不与古戏楼的木质结构发生新奇的催化反应,对资本全球化带来的审美西化做出回溯式的反抗与探索。

《失忆症》和《蟒国》,两个完全独立的故事,却是对同一主题的生产与扩大再生产。

《失忆症》集中表现罪恶的遗忘与改写。在干旱与潮湿的极端气候变迁中,人们进化出蜥蜴或是青蛙的体征。不同于《三体》世界中变幻莫测的太阳带来的一视同仁的残酷,《失忆症》中有一个家族永远保持人形(不公,从这个角度看,地球比三体更加严酷)。他们何以保持人形?因为他们吸食青蛙人或是蜥蜴人的血。由于人形(资本)的代代相承,他们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定义美丑的权力,这些权力代代相承,将他们塑造得天然合理、慈善高贵。青蛙人与蜥蜴人逐渐忘掉人形家族的吸血历史,对他们爱戴、向往甚至心怀感激,跟随他们一同忘掉,原谅,甚至赞扬吸血的罪恶,吸血被视为具有冒险精神的行为(一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而导致的血腥殖民被视为勇敢的拓荒与文明的胜利)。直到一个不识相的青蛙人真的要来控告人形家族的失忆症(如易卜生剧本第二幕衔接点时常出现的不速之客,将资产阶级美好纯真的生活撕开一角,拽出溃烂的回忆,预兆大厦的倾颓),美丽的人形少爷失态了,将青蛙人灭口并吸血,才重又恢复优雅而无辜的人形。这让我想起陆兴华近日在社交网络上说的一句话:“资本是吸血鬼,要用活人的血来维持它的力量。”指控失忆症的青蛙人正是《失忆症》中唯一的活人,因此他始终无法适应气候的变迁而要打伞,这是抑郁症的标记,是不满和反叛的生理反应。值得一提的是,在看《失忆症》的过程中,观众很难不对人形少爷产生移情,并对青蛙蜥蜴们关于失忆症的指控感到莫名其妙,直到人形少爷真的吸血。吸血那场戏的感受是尴尬的,像对真善美的惯常认知的打脸,这是让观众失去重心,并最容易发生反思的一场戏。

(《失忆症·蟒国》剧照,图片来源:网络)

如果说《失忆症》只有一个家族吸血的话,那么《蟒国》就是一个全面吸血的世界。吸血者化身勇武的将军,但在与其他将军的吸血大战中失败,逃往深山,与农夫重逢,回溯了前世的恩怨:将军本是奄奄一息的美丽花蛇,被农夫所救,花蛇没有报恩,而是嗜血地杀死了农夫。跳出这段戏中戏,将军重演《失忆症》中的人形少爷,恐慌地再度将农夫杀死。

《蟒国》中,农夫与蛇的关系,比《失忆症》中人与青蛙蜥蜴的关系更加直白,他们是雇佣关系。花蛇以“色”(工资)雇佣农夫为其卖命,供其吸血,一鼓作气贡献了全部身家:下蛋母鸡。当农夫一命呜呼准备下岗,花蛇为其续命,并自称神仙下凡,赋予了农夫神圣的职责继续供养花蛇。请警惕“神仙下凡”与“神圣职责”。《蟒国·失忆症》揭示的不是简单的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失忆症》中,青蛙、蜥蜴的地位,如同工人、疯子、死人、妇女、儿童、黑人,“不是被剥削的地位,而是被驱逐的地位——不是被掠夺、被利用的地位,而是被歧视、被标记的地位。”它们被标记,并自我标记为丑陋的蜥蜴或青蛙。在这一歧视的基础上,才有条件发生撑伞青蛙的阶级斗争。但在《蟒国》的世界里,歧视关系不再成立,那是马克思主义价值体系被资本全面吸收的世界,“无产者在今天是一个‘正常’的人,劳动者被提升为一个享有全权和尊严的‘人’,而且他也以此身份负责恢复所有那些统治地位的歧视……与各种各样的受歧视者相比,劳动者站在资产者一边:即站在人类这边,站在正常人这边,这个社会的基本法不是剥削法,而是正常性法典,这是真的。”保卫“神仙下凡”的“神圣职责”使得农夫保持“生产的幻觉”。“任何事情只要被当成财富的源泉或满足的源泉,当成使用价值,就是可以忍受的,哪怕是被异化,被剥削的最差的劳动也是如此……因为生产的幻觉永远是让生产符合其理想使用价值的幻觉。那些今天还相信自己的劳动力使用价值的人,即那些无产者,是潜在的受到最大蒙蔽的人,他们最不可能造反,这种造反能让人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深深的无用性,意识到循环性操纵:把人变成荒谬的再生产的纯粹标志。”因此,当农夫意识到自己养蛇为祸时,“深深的无用性”使他无法举起屠刀,花蛇得以用美丽的蛇皮再度引诱他。而转世投胎的农夫,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花蛇皮制作的乐器降服花蛇。但蛇皮乐器正是农夫所执迷的“生产的幻觉”,“使用价值的幻觉”。老板对员工说情怀,反过来成立吗?

(正乙祠古戏楼,图片来源:网络)

如果蟒国剧团是一条蟒,它已将主题团团围住,紧紧缠绕,然后一口吞下,消化吸收至每一片鳞。而对主题如此密不透风的捕捉,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蟒国剧团的职能分工,剧团中设有戏剧构作(dramaturg)一职。戏剧构作是什么?有一个不恰当的简单比喻,就好比一个看守,划定了一块区域,比如一片麦田,然后端个板凳始终坐在悬崖边,看着小孩在麦田里肆意飞驰,横冲直撞,一旦有小孩冲出麦田并有掉下悬崖的危险,看守就跳出来将他们拽回麦田。戏剧构作,那可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角霍尔顿最向往的职业。

《蟒国》的结局,农夫被蛇一口吞下(吞食正乙祠的粉红帐幔)。似乎是没得商量的绝境。但传说非洲一个部族捕捉巨蟒,先以人体投喂,待巨蟒吞咽到一定程度无力动弹时,其他人就上来一举擒获,投喂人呢?他事先涂抹的药草与包裹的绷带得以抵御消化液的侵蚀,尤其是对头脑的侵蚀:我不是真的要喂给蟒蛇的食物,我是来治它的。绷带将留在巨蟒的体内,而人,金蝉脱壳。但这一过程,非常危险,需要技术手段,更需要团结合作。孤立的农夫会被吞噬,再来一个发廊仔、修甲妹、保洁阿姨,也许就可以把他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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