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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村不在视频软件里,而是在毛坦厂中学、在职业学校、在富士康

作者:黑土综合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昨天,一篇题为《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的文章迅速刷爆朋友圈,这篇文章通过一款视频APP”剖析”当代农村,手法类似春节期间的返乡体:看似关怀底层,实际上是以猎奇的方式满足精英的窥探欲。


昨天不少人的朋友圈被X博士推出的文章《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刷爆。这篇文章透过一款视频APP窥探中国农村,并宣称“如果毛主席生活在今日的话,他不必花几个月的时间去走访农村,只需扒拉扒拉这个app,就能了解中国乡村的精神面貌了。”

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够迅速火遍朋友圈很大程度的原因在于其对于农村的标签化和妖魔化。在此文中我们看到的是依靠自虐博取关注的大妈小伙、15岁就结婚生子的少年妈妈……阿谬发现“这篇文章呈现出来的截图是他所关注的快手账号,如果点击‘发现’去查看的话,会看到这些自虐、低俗黄段子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远没有作者营造出来的那么触目惊心。”


另外,这个视频APP中被标签为农村人,表现地极其少数的异类,可以作为考察中国农村的切片吗?如果样本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想要了解的目标群体,整个文章就难以让人信服了。要了解农村,了解农村青年,最好的方式难道不是去他们生活、工作、学习的地方吗?活生生的农村青年不是活在城市精英的意淫里,正如笔者朋友圈的一位老师所说:“绝大部分农村青少年是在毛坦厂中学、东莞的服装流水线、苏州工业园区的电子厂车间、西成客专隧道的挖掘机、阿合奇牧场的马背、无数建筑工地上的打桩队里辛苦挣扎。”

毛坦厂中学:跳出农门的只是凤毛麟角

不少农村家庭,把高考作为跳出农门的唯一机会,但在教育资源日益向城市倾斜的当下,农村学生要考上大学难上加难。对于家庭资源有限的农村学生,能到优秀的城市中学读书的寥寥无几,这也是毛坦厂中学会受到农村家庭青睐的原因。毛坦厂中学被称为“亚洲最大高考工厂”,这所地处大别山下的偏僻学校,依靠“铁腕”教学和严酷的作息制度而闻名。来毛坦厂中学复读的学生大部分来自农村,在第一次高考失利后,这些孩子及家长孤注一掷般,来到这所升本率极高的中学进行最后一搏。


埋头在书堆中的高三考生们  图片来源:界面

今天,对于农村学生来说,高考依然是可能改变个人及家庭命运进而实现阶层跃迁的最重要的机会。他们坚信,考上大学足以改变自己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一位毛坦厂中学学生的家长说,自己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考到大城市去发展。“到大城市发展机遇多,农村的孩子不通过高考这个平台,就不能走到大城市,走得更远,因为毕竟小地方机遇也少。”


作为一所乡镇中学,平均80%的本科上线率,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有很大吸引力。不少家长受访时称其实他们并不是想让孩子一定考上一本名牌大学,而是“只要孩子考上大学就行”。在毛坦厂中学读书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基本都是外出打工,如果去市里上学,父母再陪读的话,家庭承担不起。而同时正是因为家长自己是打工者,觉得自己缺少文化、学历不高,因此把改变命运的期盼放到了孩子身上。这种信念同样表现在这些出身寒门的学生身上。他们很清楚,在社会阶层愈发固化的今天,高考是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与毛坦厂中学学生们保持同一生活频率的,还有一万多位陪读家长,各个毕业班的陪读率约在80%到90%。图为一位陪读家长给孩子送午饭。

职业学校:花费几万终究摆脱不了“农民工”的命运

能够通过高考最终跳出农门的学生在农村是凤毛麟角,大部分农村学生初中毕业之后要么外出打工,要么去了职业技术学校。去读职业学校的学生很多是觉得读大学无望,但又不甘接受“农民工”的命运,于是进入技校或者职业高中学习,企图习得一技傍身,但就在一年后,便几乎毫无例外地陷入迷惘。

通常入学后第二年,职业学校便把学生送到工厂实习一年。教育部曾表示,每年至少有800万这类学生实习生。这占据了2900余万职业学校学生的相当一大部分。他们在苹果、惠普等企业上游供应商的代工厂里,做着与正式员工完全一样的工作。在一些工厂中,实习生称他们的数量比正式员工还多。

16岁的小肖和她的职校同学在惠普供应商广达电脑的一条生产线上一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12个小时,有时候她们上夜班时实在太累了,几乎睡着了。尽管根据法律,在校实习生每天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也不得上夜班,而且学校应该让学生进行与专业相关的实习工作。然而往往实习工作与专业并不对口,有财会专业的学生,被分往流水线做“外观检测”,具体内容是把PS4撕掉保护膜,贴上防开启标识,“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搬机器,撕纸贴纸”。


代工厂里的职校学生 图片来源:今日头条


这些职校实习生年龄虽小,手法却很熟练,一名实习生说:“这里太像我们学校了,不过还没毕业就已经厌倦。”

在工厂里,来自职校的实习生的工作强度、加班时间等,与社会招聘的工人无异。惟一的区别是:他们要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或多或少的一笔钱给学校,名曰“实习管理费”。尽管付出高强度的劳动,这些职校的实习生们却只能拿到很低的劳动报酬。而与此同时,他们还承担着上职校所需要的学费。

职业学校强制学生实习,不完成实习的学生无法拿到毕业证。尽管如此,学生中很少有人认为实习有所收获,不少学生实习没结束就逃跑了。小肖说:“我只是在电脑上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日复一日。我什么也没学到。”许多人发现,两年或者只有一年甚至半年的学校教育,数千元甚至上万元的学费,只不过换回了一份几乎不需要任何学识技术的富士康普工工作。想要逃离“农民工”的命运,兜兜转转,却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富士康:农村青年的最终归宿

对于农村青年,富士康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这个归宿意味着他们永远逃离不了打工的命运,也意味着绝望,意味着无路可走。

如果不是2010的连环跳,可能没有多少人会去关注为苹果代工的富士康。在富士康,工人每天需要在车间工作10个小时,其中包括8个小时的正常上班时间和2个小时的加班。虽然他们早已厌烦了流水线生活,但如果不加班的话,一月只能拿到底薪,扣除400元饭费和100元左右的住宿费后,所剩无几。即便是每月加满,月薪也仅有3000多元,这点工资根本无法保障工人和他/她子女的生活,更不要说在城市里买下一套房子了。

从富士康离职的小秦已经找到了新工作,但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在流水线上干活的日子:“人就像是个机器,就是行尸走肉。”小秦在富士康最早做的是喷码线上的工作。说来简单,无非是把产品摆上流水线,经过喷码机时喷上代码或日期,然后再装到箱子里。这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却并不轻松。“手臂来来回回的,一会儿就酸得不行,可流水线不停,动作也不能停,过一会儿也就麻木了,等到回宿舍才发现,手臂都僵得抬不起来。”


富士康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

流水线的工作本就枯燥,一旦加班,工作强度就更大。尤其在产能高峰期,为了按时完成任务,员工往往被迫长时间加班。加班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特别长,心里就不由自主地烦躁。“后来发现,就什么都不要想,也别看表,把自己忘了,时间就过得快了。”小秦说到。

凌晨,廊坊富士康园区内仍在生产线上的夜班工人“抓空”闭眼休息  图片来源:新京报

单调的流水线生活、严苛的管理制度,机械压抑的工作、没休止的加班、突然而至的责骂、看不到未来的迷茫等,就像紧箍咒一样,时时刻刻催逼这富士康的工人做出选择:离开还是忍耐。一位在富士康工作多年的员工说,在多数富士康,一线工人的比例占全体员工的七成以上,而这部分生产线上的工人流动性非常大。“走在工人中间,可能基本上都是刚进来几个月的,甚至是几天的,能在这儿干一年以上的比较少。”

已经离开富士康的工人张顺地说:“来富士康打工,什么人都有,却都是些没出路的人。”

(本文综合自纽约时报、新京报、今日头条、今日话题等,责任编辑:霍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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