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视野 民声

死亡如何被商品化?从现实版的“盲井”案谈起

作者:破土综合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最近,人们对现实版“盲井”系列案大为震惊。纵览这些年的新闻,为了钱而有组织地杀人、贩卖尸体、利用别人的死亡赚钱这样的现象在当今社会并不鲜见,我们要追问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样底层沦陷、 充满残酷与罪恶的现实?

图片来源:洞窟めぐりです。 – 軽井沢ル

(图片来源:电影《盲井》剧照)

死亡可以被用来赚钱吗?谁会因此赚钱?谁成为了受害者?是什么构成了死亡商品化的土壤?本文中,我们通过三个真实的故事来讨论这些问题。

现实版“盲井”系列案

6月6日晚间,内蒙古自治区检察院发布了“74名嫌犯杀17人伪造矿难骗取赔偿”的案情通报,显示艾汪全、王付祥等74名嫌犯先后在山西等地故意杀害17人,伪造矿难假象,骗取巨额赔偿款。这一案件被称为现实版的“盲井”。

这一案件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在于嫌疑人众多,分成了好几个团伙来有组织地持续作案,手法残忍,波及甚广,很可能牵出更多隐藏的案件,以及引发社会的不安全感。由于是惯犯,这些团伙分工明确,犯罪手法娴熟,简直将杀人、骗取赔偿做成了一个流水线:他们中有人负责策划,有人寻找流浪者、独自外出打工者作为加害对象,有人负责寻找适合作案的矿点,有人负责杀人、伪造矿难现场。根据新京报的报道,杀人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将人打昏后,将矿内的运输车装满石头,推下来碾压死者;或是将人打昏,放在矿道中,撬下矿道上方的石头将人砸死、毁容,谎称塌方或爆炸事故。

之后就有人负责假扮家属来骗取赔偿。达成赔偿协议后,死者被迅速火化。一旦诈骗成功拿到赔偿,扮演亲属的嫌犯带着赃款和骨灰盒先行离开,然后和所有的同伙聚集在提前约定好的宾馆分赃,并将死者骨灰倒进马桶冲走。据知情者介绍,嫌犯们自己交代,实际上2009年他们就开始作案,他们自己供述作案远不止17起,只是很多遇难者因为骨灰灭失而无法指控。

(事发的铁矿,现已关闭。图片来源:新京报)

犯罪嫌疑人艾汪全、王付祥等人均为云南昭通盐津县农民。昭通是云南著名的煤炭和有色金属产区,也是尘肺病的高发区。根据云南省卫生厅的检测数据,2013年全省报告新发急慢性职业病中其中尘肺病占96.8%,昭通则是发病数量最高的地区。对矿业工作的熟悉使得昭通的农民工外出打工时也有些会选择煤矿和金矿等,2009年3月有24个昭通市盐津县的工人因为在山西省忻州市繁峙县沙河镇金矿工作而染上尘肺病,所求赔偿无门而到盐津县政府上访,当年就有两人因尘肺病去世。

由于受教育程度低,又多是熟悉矿业的工作,上面几位云南昭通盐津县农民如果自己去做矿工,就要承受可能会因为尘肺病和矿难死亡的风险。为了赚钱谋生,他们在自己死还是别人死之间选择了让别人死。

许多煤矿不给矿工买工伤保险,出了工伤、职业病问题老板要么选择逃避赔偿责任,要么选择私了的方式,给这种以伪造矿难赚钱的行为提供的土壤。而矿难会让地方各层级的政府官员承担相关责任,也使得瞒报成了普遍运行的逻辑,纵容了私了的行为。

“冥婚”引发的杀机

用死亡来赚钱的极端方式还有杀人配冥婚。冥婚是指未婚男子死后,家属为其找一位死亡的未婚女子,合葬在一起,完成形式上的婚礼,女尸被称作“鬼妻”。“配冥婚”这一始于汉代的陋俗,在新中国成立后一度销声匿迹。然而受利益驱使,这种陋俗在我国个别地区死灰复燃。有人甚至利用“冥婚”做起了生意,盗窃、倒卖尸体进行交易。最极端的情况是杀人、卖尸体来赚钱。杀人、卖尸体的动力源于在阴婚的市场上新鲜的女尸是可以卖上大价钱的。根据《中国新闻周刊》中的《中国冥婚现象调查》一文:“女尸的价格由多种因素决定,包括年龄、“新鲜”程度、完整程度、相貌、家庭背景等。根据这些条件计算,病死的女尸往往要比交通事故致死的女尸价格高;而刚刚病死的女尸又比离世多年的价格高,越“新鲜”越好。所以,年轻漂亮的、刚刚病死的、家庭条件好的女尸最值钱,价格往往可达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元。”

(图片来源:澎湃新闻网)

《中国冥婚现象调查》一文描写的是山西的情况,冥婚的盛行、女尸的高价是因为“除去交通事故与疾病外,当地不少年轻男子在事故率高的黑矿场下井挖煤,死亡率远高于女子,再加上农村男女比例失衡,导致很多男方父母怀揣着十几万元的抚恤金,却找不到合适的女尸”。巨大的市场需求和经济利益促成了杀人卖尸案的出现。

2013年7月23日,曾经轰动延安的杀人卖尸案主犯王海荣伏法。为了给他人逝去的儿子配阴婚,王海荣与同伙将一名孕妇杀害后,以2.2万元的价格将尸体卖至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配阴婚。2015年11月29日又有一起类似的案件,犯罪嫌疑人王某将一位女性残忍杀害,并把尸体藏匿在床箱中,打算第二天再出卖尸体配阴婚来赚钱,后事情败露而被捕。

陈旧的习俗、认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的想法、底层生态的沦陷、对于尸体买卖缺乏监管的地方政府都促成了阴婚、尸体买卖的盛行。

“人寿保险金”保障了谁?

除了这些极端的、违法的方式,还有一些日常的死亡商品化的运作。在《资本主义:一个爱情故事》的纪录片里,呈现了公司老板们通过给员工买人寿保险金,将公司作为受益人,从而可以从员工死亡中赚取人寿保险金的做法。这极大地伤害了死亡的员工家属的感情,也让人不寒而栗:如果员工死亡可以轻易地帮助雇主赚取大量的钱,雇主还会珍惜员工的健康和生命吗?

桑德尔在《金钱不能买什么:金钱与公正的正面交锋》一书中讲了另一种利用人寿保险赚钱的例子:以折扣价提前兑现保单的方式从不治之症的患者手里买人寿保险单,这样患者的保险赔偿在生前就可以贴现一部分,投资者又可以赚到剩余的钱。但这种保单贴现行业的问题在于投资者的获利依赖于患者的“及时死亡”。

书中认为“保单贴现的道德问题在于他们是在对死亡下赌注。这种赌博式的投资者与被其购买了人寿保险的病人的早日死亡之间有一紧密的利益挂钩。书中还提到:“普通员工保险、保单贴现和死亡赌局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出现,被看做是20世纪末期生命与死亡商品化过程中的一个片段。在21世纪的头10年里,这种趋势变得愈发严重了。“

在死亡商品化的过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加害者:那些孤注一掷的底层人,唯利是图的老板、投资人……以及各种原因造成的买单人:有些人是为了掩盖违法、违规的生产安排,有些人为了以某种仪式抚慰丧子之痛,有人以死亡为赌注,不变的是受害的总是弱者,那些原子化的工人、流浪者、女性以及雇员。

(本文为破土综合整理自财新网、中国新闻周刊、新京报等。如有转载,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浅浅)

About the author

破土综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