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新生 民声

反思非遗之路:离失败还有多远?

【作者】沙垚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春晚中老腔的余热似乎还没有散尽,《百鸟朝凤》又一次让唢呐一夜爆红。为何非遗捧一个红一个?上周六中国的第11个非遗日刚刚过去,我们藉此反思这种政府建平台、企业作主体、技术化传承、产业化发展的非遗之路。非遗,本该是一种反现代性的存在,如今却以一种现代性的方式运作与传承,为什么?

(图片来源:张韬)

2008年春,我在华县乘坐出租车。司机看我从北京来,告诉我华县的皮影是国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将要在奥运会上展出,问我要不要买几个作纪念,他有渠道,便宜,80块钱一个,我砍价,他说60也可以,不能再便宜了。后来我在调研中发现,皮影雕刻的文化企业将订单下放到农户,农户雕刻出的瑕疵品正规企业不收,便流入出租车司机等皮影黑市。亦可见地上、地下华县皮影雕刻产业之庞大与成熟。

其中龙头企业是A公司,它在华县莲花寺镇,原是一所高级职业技术学校,主营理化、电子、计算机等课程。2005年A学校成立了皮影传承保护基地,2006年成立民间文化艺术传播有限公司,后又发展为文化产业集团,在北京、上海、西安、华县均有分公司。A公司主打皮影雕刻产业,一方面以招募老师的方式将一批雕刻艺人签约成为公司员工;一方面培养学生,并将皮影雕刻中的各道工序分解,以流水线的方式生产,满足市场需求,这也是皮影产业的主要收入,2008年9月9日参加渭南市苹果旅游节的展览和演出,9月10日一天,华县县城的门店工作人员奔走于接电话和看存货之间,女孩子忙得高跟鞋都脱了,光着脚走。

同时A公司希望演出市场也能带来收益,于是将华县所有皮影演出艺人签约成为公司员工,组成数个班社(相对稳定的碗碗腔皮影社主要有三个),每个班社5-6人,工资由2006年的人均每月800元涨到了2012年的1800每月。但A公司和艺人签订的协议,非经公司允许,签约艺人不得私自外出演戏。事实上,2008年农村演戏的价格从200元每场涨到了800元每场,全部老艺人只能分得不到总收入的10%。2007年农历十月十五,华县梁堡村三官庙庙会请戏,汪天禧跟A公司联系,由于汪天禧是华县著名的雕刻艺人,A公司为他打折,最低500元一场,村民们觉得还是太贵,于是从华阴市请来一个皮影班子,才300元。2007年,梁堡村还从渭南市请来过一个皮影戏班演戏。村民们回忆,自从A公司垄断之后,他们村便再也没有请过华县的皮影班社。

(图片来源:张韬)

按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标准,A公司在皮影保护方面做出了四件事,首先,给老艺人发工资,解决好皮影艺人的生存问题,教会年轻人雕刻皮影,并给他们提供就业机会;其次,皮影戏的数字化保存,建立档案和数据库,系统全面的录制音像档案资料,保存一批珍贵皮影经典剧目,制作发行DVD等;再次,在非遗中加入动漫等现代元素,取得一定的成功;最后,在全国乃至国际社会推广华县皮影品牌,走向都市剧场、旅游市场和国际剧场。如三团团长吕崇德回忆A公司皮影社三团从2007年至2012年在国内市场的演出情况:

2007年3月到11月,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为旅游市场演出;

2007年11月到2008年3月,在少华山分公司排练,录唱片;

2008年3月到5月,华县县城每周为市民义演两场;

2008年5月到7月,华阴市华山西岳庙为旅游市场演出;

2008年7月至2010年9月,华县县城接订单演出(包括政府、电视台、民间、都市剧场等),大部分时间闲着;

2010年9月至2012年8月,西安大唐西市旅游与古玩市场演出。

但是A公司也遭到了猛烈的批判,上文提到的摄影师张韬就是反对A公司模式的代表。他说:

“现在的农民艺人就是不法商人的人质。不法商人把艺人控制起来,垄断经营,就是要挟政府贷款,不给他们自由,连他们回家都不能唱皮影,凭什么。这还是保护皮影的?连艺人自己唱皮影的权力都没有了。就是国家干部放了假回到家里,也有言论自由。”

张韬的批判并没有阻止A公司扩张的步伐,借助国家大力支持文化产业发展的机遇,A公司加快了企业的发展速度,取得了丰硕的“成果”。2005年之后所有出国演出、博览会、电视台、媒体报道,以及各级政府授予的奖项和“示范基地”的荣誉,如赴德、法、意大利、日本等地的演出,参加中央电视、2008北京奥运会“中国故事”文化展,2010年上海世博会展等,都是A公司的产品项目。董事长本人2011年获得渭南市“创业明星”称号,同年底还进入2011年陕西省经济人物初选名单。陕西日报的报道中提到一些数据“2011年三季度末,公司资产总额已达3200万元,年销售收入2300万元,增长率92%,实现利税1387万元,增长率89%,直接带动就业达530余人。”

(图片来源:网络)

2011年,A公司在大唐西市建立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城(简称非遗城),由于大唐西市作为重大文化产业项目被列入陕西省文化类“十二五”规划,A公司的“非遗城”也位列其中。“非遗城”共有展品5万多件,试图通过实物展出、视频播放、图片资料、现场表演等方式,展示陕西省各市县非遗项目和民俗文化。2011年4月7日省委书记赵乐际视察了非遗城,高度评价了A公司在皮影保护方面做出的贡献。A公司高层管理者,非遗城项目总负责人讲述了非遗城的始末:

“在大唐西市搭建了24个展间,想邀请陕西24个县的非遗来展出。想在(20)11年春节和大唐西市的庙会一起开业。相当于搭建了一个平台,让24个县的非遗项目来这里集中展示民间文化和产业交易。我和几个朋友帮忙,请来了西安、渭南和下属几个县的,其它县都不来。他们政府就不想买单,觉得没必要做这个展览……在非遗城上亏了很多钱……到(2011年)6月大唐西市要收回非遗城的场地,因为公司只交了3个月的房租……所有的展棚都拆除了,这个非遗城的项目就变成了空牌子。”

从这里可以看到省委书记的号召并没有给A公司带来切实的收益,而各县文化部门也不愿意投资A公司,他们很清楚作为企业的A公司搭建非遗城的平台是为了挣钱。可以说,主打“非遗”产品的文化企业,其消费主体依然是各级政府。当地方政府和文化企业在利益分配上出现了矛盾,A公司也就面临了财务危机。A公司集团副总,西安分公司总经理张孟明总结A公司失败的教训,“大家对公司的失败,看法是一致的,即作为一个民营企业,试图做政府想做的事情,靠从政府那里得到钱作为主要盈利的方式,而不是走向市场,注定要失败的。”李健回忆,自他2010年加盟A公司至2013年,A公司上马了数个大项目,唯一没有亏本的是“世园会”,但也没有挣到钱。

从根本上说,非遗要做成产业,其盈利的空间在哪里?A公司作为行业的开拓者,并没有成熟的思考。据我长达9年的追踪观察,其生存方式为,靠卖皮影维持员工的工资和公司基本运行;靠贷款和政府扶植实现公司扩张,但是A公司扩张的野心太大,甚至提出“五年实现文化产业上市、十年迈向世界百强”,但盈利和融资都没有跟得上公司发展的步伐。2012年底因融资问题,濒临破产。2013年,退出北京、上海、西安,230多名农民艺人(包括黑陶、老腔、秦腔、皮影、秧歌、腰鼓等),90%离开了公司,只剩下华县的分公司勉力支撑。支撑之原因在于,A公司以建设“国际非遗论坛中心”、“中国非遗博物馆群”、“国际非遗博物馆群”以及“大唐华州城”等名义,在少华山脚下买了487亩土地。事实上,A公司2010年就曾遇到财务危机,有4个月发不出员工的工资。2012年5月之后,再也没有给员工发过工资。2014年夏,由于非法集资等原因,董事长被捕。

早在2010年就有媒体总结华县皮影的公司保护模式。对于中国皮影保护,A公司开创了一种以企业为主体,以产业为方式,在市场中保护民间文化的模式,A公司希望既能够盈利,又能够保护文化,但以其近十年的实践,尽管企业规模达到中国皮影产业的龙头老大,却也没有能够处理好这样一组矛盾。A公司的实践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思考,陕西省整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界都在讨论A公司现象,分析与总结经验教训。更为深刻的反思是,A公司的失败是否意味着1980年代以来由知识精英、政府和市场共同开创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模式的经济学实践的失败?

(本文由破土首发,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网站立场。如有转载,请注明来源。责任编辑:九尺生)

About the author

沙垚

沙垚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著有《土门日记:华县皮影田野调查手记》(清华大学出版社,2011)《新农村:一部历史》(清华大学出版社,2014),《一个人的京剧史:张正芳评传》(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合著)等。长期关注乡村文化传播、传统文化及民间文化的传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