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新生 民声

“城市飞蚁”:看得见的速度,看不见的苦痛

【作者】张经纶、王冰妍等

【来源】清华大学清新时报

【破土编者按】有一群人,每天在城市中飞奔,为都市生活增加了很多便捷。然而,却很少有人关注他们户口、医保、劳动权益等方面的保障,更不用说他们的情感、爱恨、梦想,或者一日三餐。似乎他们就是一个物品搬运的机器。

(图片来源:网络)

“你丫把我的蛋糕放哪了?我沿着天井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晚上六点,一个充满火药味的电话打断了张文的晚餐。

这个24岁的安徽男人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医保、没有工作合同,和妻儿住在颐和园东路巷子里一间15平米的危房中,不用按时上下班,却能月入6000元。

他是一名O2O公司的闪送员。

不同于快递员,他们没有明确工作合同,只需注册一个闪送员身份,直接通过手机app接受同城闪送任务,限时送达。

张文今天的一单任务,是把生日蛋糕从北五环的蛋糕店送到西二环的客户家。他送到时,客户不在家,于是他们约好把蛋糕放在小区的一处天井旁边。

“我本来不想答应他,公司规定必须把货物交到客户手中。我等了他一个小时,早就超过签收时间,他还不回来,我儿子幼儿园都放学了,他说放在天井边上,丢了算他的。嘿,到头来整了这么一出!”

客户在电话里仿佛把一天中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接连不断的辱骂和抱怨让他几乎插不上嘴。

他眼神游离的望向窗外,随后闭上眼睛,紧锁眉头:“当时那种憋屈,隐忍和不甘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要搁我五年前,我早就把手机一摔找他干架去了。”

“卖水果有什么意思,天天和老太太讨价还价的”

闪送号称“15分钟上门,60分钟送到”,在市场上和传统快递形成了差异性竞争。“这是两年内刚兴起的东西,”谈起闪送,张文说得头头是道。

“闪送”隶属于北京同城必应科技公司,是一项2014年兴起的O2O服务。它创立半年内发展了500万用户,现在已经覆盖全国28个城市,拥有8万多名闪送员。

用户可以通过网页或手机app下单,发布送件需求,由系统发送给附近的闪送员,闪送员要通过“抢单”来获取任务。

闪送实行阶梯定价:如果距离在5公里以内,物品重量小于5公斤,一单16元;之后根据超过的距离和重量续费。在节假日期间价格会上涨一倍,可以说是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平时我一天工作8小时,能保证挣个200来块,赶上节假日,300多没问题,”张文说,“现在基本上一个月能拿六千多,比当年我在肯德基当外送员好多了。”

当年,刚刚高中辍学的张文来北京打工,一开始在西苑菜市场帮父母卖水果。但两个月后他就厌倦了。“卖水果有什么意思,天天和老太太讨价还价的。”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自己跑出来应聘肯德基的外送员。

一个月三千元在四年前对于他还是个不错的收入,然而物价的上涨和孩子的出生,使他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

“有一次去送餐,我碰上一个闪送员。后来一聊发现同样是外送,他当时一月能拿一万多,而且工作时间还自由,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抢单,那多爽!”

于是张文毅然辞去了肯德基的外送工作,加入了闪送行业。

“闪送这家公司刚成立时,花钱养市场,每单都给我们补贴,一单才不到10公里,能赚五六十,”张文回忆起那时的日子,脸上露出赚钱后的满足感:“哪像现在,那样一单撑死挣26块。”

说到这,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张文,摸了摸裤兜,艰难地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长征牌香烟,是一般小卖铺中最便宜的那种,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每次送花,就觉得自己说不定促成了一段姻缘”

张文每天穿梭在北京城里,见惯了生活百态。

他最喜欢帮人送鲜花。“每次送花,就觉得自己说不定促成了一段姻缘,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呢?”张文夸张地挥动着手,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

但是失败的情况也不少。“男的给女的送花啊,拒收也是常有的事,”张文笑着说:“几乎每个闪送员都遇到过。”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在去年11月。那天,张文抢到了一个一公斤30元的单子,足足比平常多了一倍。内心正欣喜不已。

他跨上摩托立马来到了寄件人的楼下,寄件人是一个30多岁衣着朴素的女子,她给了张文一张纸,说:“就送这个。”张文定睛一看,纸上就写了六个大字:“老公,你在哪里?”

满腹狐疑的张文把纸条送到了那个指定的小区,打开手机,发现寄件人又给他发了50元的红包,并嘱咐他:“务必告诉我,我老公是在家还是在公司。”收到纸条的男人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赶忙塞给闪送员100元,说:“请一定告诉她,我在公司!”

后来,张文谁的红包也没有要。“不能挣这种钱,”他说“咱做人得摸着良心不是。”张文至今回忆起这件事还感觉十分有趣,笑着感慨道:“希望小两口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然而,闪送员的生活并不总是充满了趣事,更多的时候,他们得咬牙克服种种困难和忍受客户的指责。

去年9月份的一个晚上,张文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单子——把一束鲜花从海淀区送到昌平区,但单子刚拿到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收件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是给老师祝寿的礼物,千万不能耽搁了。

他想尽办法把花固定好放在踏板上,用身体护住,两腿就只能悬在外面。

“当时雨大到管饱,我根本没办法看清路,只好两只眼睛轮流看路,一只眼睛受不了就换另一只,我用的是半盔,雨下大了遮罩上的水雾让我看不到路”。

张文顶着大雨跑了将近20公里,终于准时送到。这时,雨也停了。

送到以后,他自己都没敢碰花。“因为我全身湿透,怕碰湿了,”他叹了口气说:“回家以后整个人都没战斗力了。”

“当时想做闪送员,就是看中这个职业自由!”

张文说:“当时想做闪送员,就是看中这个职业自由!”张文说:“我走到北京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单可接,完全不需要像肯德基送货员似的,每次都要回到原点。我享受这种游荡的乐趣。”

“早上可以睡到八九点,不用去公司,临时有事也可以不接单,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现在我家儿子每天上下幼儿园几乎都由我来接送,时间上完全自由。”

自由,某种程度上是这个职业最吸引年轻人的地方。但随之而来的,是自由的代价。

“我们这份工作没有任何人身保障,出了事情全都要自己负责。”张文谈到这里,紧锁着眉头给我讲起以前一位老闪送员的故事。

老齐曾经是一名保安,六十出头,由于年龄太老而被物业解雇。他是同城闪送的第一批闪送员,也是张文当年初入闪送圈时的一位前辈。

“那天北京下冰雹,特大。老齐拐弯时被冰雹迷了眼睛,揉眼睛时在路上一滑,连人带车还有货物直接被摔出去。人被甩出去半米。”张文一脸痛心。老齐被诊断身上两处骨折,在医院里躺了2个月,最后打着石膏被女婿搀回家疗养。

“你指望公司赔你医药费,凭什么呀。你有没有劳动合同,你情我愿的事,怕危险就别干,拉倒!”张文一脸愤恨:“老齐那治病钱,还不够他几个月赚的呢,最后没钱住北京的医院就打道回府了,公司只给了1000块补偿。”

“你只能祈祷自己别出事,”张文说。

他讲到在12月底的几场大雪中,很多闪送员盲目追求送达速度,在雪中摔伤。但是张文一直坚持把速度控制在每小时20公里内。“确实,超时要受处罚,但什么比身体重要,什么比命重要啊。”张文发出这样的感叹。

据了解,公司没有给员工任何安全上的保障,即使在外送途中出了事故,也只能由闪送员自己来承担。然而在一般的快递公司会按照《劳动法》保障正规快递员在送货途中的人身安全,并购买意外伤害险。但闪送却以“与闪送员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避开了这个问题。

另外,对于货物本身也缺乏一种保障机制。如果遇到货物损坏,按闪送公司规定是要照价赔偿并做出扣分甚至暂停接单的处罚。为不影响继续接单以及扣分,快递员一般会与顾客“私了”。

张文说,碰到有损坏风险的订单时,他会多想想,考虑到底接不接单,“不然做一单亏一单”。对于像张文、老齐这样的快递员,高薪与自由背后除了交通事故、客户纠纷的风险,一切与正式职工相关的福利,都与他们无关。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尤其是亲情”

除了无法获得保障的人身安全和职工福利外,不断减少的起步价,被取消的补贴政策,以及越来越多的竞争对手,让不少闪送师傅开始考虑退出这一行。

想到当年初做闪送时每月一万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张文也开始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哎呀,拼死拼活挣钱图个啥,还不都是为了儿子。”他4岁的儿子小宝(化名)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北京的教育质量好,留北京上小学!我当年是没好好学,现在只能做这个,儿子不能不好好念书啊!”

提到他的儿子,这个24岁的安徽汉子第一次露出柔情。然而小宝并没有北京户口,要想上本地的小学需要大笔赞助费。“那也得交啊,这不是,我们两口子攒钱供他嘛。”

张文和小宝的关系非常好,自从干了闪送,不用晚上出去跑单,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一起玩游戏,看电视。

他把自己和儿子这种亲密的关系看作是自己作为儿子和他父亲破裂关系的一种心灵上的弥补。“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经常把我扔在老家里,自己跑到北京卖菜。从来不管我。”想起那段岁月,张文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把烟雾吐出。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尤其是亲情。”

当他爸爸意识到对张文关怀的缺失后,希望在他青少年时期做些补救,却再也唤不回他的心。

叛逆、固执像是一匹野马,把张文拖到青春荒唐的制高点,他和爸爸的争吵彻底葬送他们之间的关系。

辍学、在老家游荡、来北京帮家里卖水果、做送餐员。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当他也成了父亲,浪子终于意识到一个成熟男人身上应肩负的责任。

“那天,我听到那个客户在电话里整整骂了我半个小时”张文又抽了一口烟。“要搁从前,我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后来张文趁客户骂累了,只和他说:“我知道您也忙,心情不太好,将心比心,我能懂。但您看看是不是不在那口天井,周围其他天井找找,万一只是放错位置呢。”

果不其然,蛋糕在附近的天井找到了,顾客不停向他道歉,张文平静地说了句没事,挂断了电话。

妻子和儿子早已吃完饭,相依坐着在看电视。桌上的晚已经凉了,儿子的勺子潦草地摆在餐桌上,弄得周围一片油腻。

(文章首发于清华大学清新时报,作者张经纶、王冰妍,责编冯婉婷,排版王松心,破土经授权转发,破土责任编辑:九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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