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

地王背后除了干爹,还有亲爹

作者:驿亭

来源:破土原创

【破土编者按】今年五月,全国又出现了69宗“地王”,而且超过半数的“地王”由央企和地方国企一手创造。难怪媒体惊呼,所有地王的背后原来都有同一个“干爹”。本文的分析表明,房地产畸形繁荣的背后存在一个“干爹”并非中国独有的情况,而且除了“干爹”之外,它还拥有一个“亲爹”。

图片来源:魔兽世界

当疯狂吞噬了他最后的勇敢灵魂,萨格拉斯认为泰坦自己应对创世的失败负责。最后他决定建立起一支不可阻挡的军队把以前泰坦创造的有序世界毁掉。甚至萨格拉斯的泰坦形态变的扭曲,罪恶污染了他原本圣洁的心。他的眼睛,头发,胡子放出了火焰,他金属的外皮也裂开了,身上突起了代表愤怒的熊熊火炉。

今天,我们已经不再需要浪费口舌去谈论房地产膨胀对整个社会所造成的困扰了。地产经济就像鸦片,它成了支柱产业,但也近乎掏空了实体部门的创新能力和城市白领们的中产想象。

问题是这座压在每一个人头上的地产大山究竟如何屹立起来的?这似乎至今都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

如果我们只着眼中国,那么政府无疑在地产的膨胀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地方政府-地产商-商业银行组成地产经济联盟,助推着地产的疯狂增长。

今年五月,全国又出现了69宗“地王”,而且超过半数的“地王”由央企和地方国企一手创造。例如6月2日,深圳龙华上塘商住被央企中国电建集团和广州方荣房地产有限公司联合以82.9亿元的高价拿下,地面价高达56781元/平米,这块地也成功加冕新一代“地王”。搞不懂,一家搞水电建设的央企,为何花巨资来拿商住地。

再来看广州方荣房地产有限公司,它的母公司是“北京兴茂置业有限公司”,它的母公司的母公司是“上海兴稷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它母公司的母公司的母公司是“中国金茂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它母公司的母公司的母公司的母公司是

难怪很多媒体要叫嚣,原来所有地王的背后都有同一个“干爹”。

好了,整个故事看上去已经很完整,地产的膨胀是威权政治的产物,是扭曲自由市场经济的产物。

国家与资本的相爱相杀

应景的是6月16日晚,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地理学家大卫·哈维在北京首师大做了次演讲。大卫·哈维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很重要的一个理论贡献是对现代地产的分析。他有一本书叫《巴黎城记》,讲述了“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市政府如何依靠过剩资本建设现代化都市的故事。

没错,法国的“第二帝国时期”正是马克思笔下那个小丑——路易·波拿马统治法国的时期。路易·波拿马打着“超阶级”、“超党派”的幌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切阶级的家长似的恩人”,但实际上当时的法国已经主要由大商人、银行家和工业巨头统治。这句话真得没有借古讽今。

如果删去书中具体的历史背景,我们很可能会认为哈维在书中讲述的正是今天北上广的故事。哈维的故事告诉我们,都市化过程中的房地产经济从来都不是自由市场经济的结果,而是资本与国家结合的产物。

大卫·哈维

你不信,那来看看自由市场经济的优等生香港吧。香港的地产商那是出了名的,你以为那是自由市场经济的产物吗?香港普通人的居住面积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狭窄的了,但是新界TMD明明有70%的荒地啊,特区政府就是不批地建楼。那你说特区政府算不算香港地产商的“干爹”呢?想要更直观的认识可以看看电影《窃听风云3》。

真实的经济恐怕不是政治/经济、政府/市场这样非此即彼的二元概念可以分析的。经济这个范畴其实更多的指向一种生产关系或者阶级关系,国家则是整个生产关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元素。所谓自由市场经济不过是一种意识形态意义上的想象,比如在实践中,号称让市场决定一切的新自由主义恰恰需要国家的暴力强制来帮助其推行。

在推行新自由主义的过程中,国家的作用之一就是帮助资本镇压工人的反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想想,我国90年代末国企工人下岗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伏笔了。

所谓生产关系或者阶级关系,简单地说就是谁来劳动,谁来支配劳动的问题。资本在本质上是现代社会支配劳动最主要的形式,它靠着对生产资料的垄断来形成对广大人民的支配。作为建构在资本主义关系上的现代民族国家,其最终的职能是为这种生产关系的再生产创造条件。所以,现代国家从一开始就是资本的“干爹”。

说完“干爹”,再说说“亲爹”

房地产经济的泡沫化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而是世界现象。不然大卫·哈维,一个来自英国的老爷子也不会说在价值实现领域,现在存在有房者和无房者的对立。所以我们要问,房地产泡沫作为一种世界现象,背后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美国房价走势

澳大利亚房价走势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明白,房地产到底算实体经济还是像股票、债券之类的虚拟经济?房地产的背后是钢筋和水泥,是基础设施建设,所以看来应当是实体经济的一部分。但是我们也看到在房地产市场,投机者们追涨杀跌,看上去又像是股票,一种金融资产。其实我们可以说,房地产经济拥有实体经济和虚拟经济的双重属性,正是这一特性造就了它在今天世界经济中特殊的地位。

房地产的这一特性很好的反映在它的价格组成当中。房子的价格总体上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钢筋、水泥以及劳动投入等建筑成本,这对应的是房地产作为实体经济的一面;另一部分则是地价,土地本身没有价值,其价格的基础在于它作为生产必须的要素之一,可以产生地租,地价是地租的资本化,正如股票价格是股息的资本化,债券价格是利息的资本化。这是房地产作为虚拟资本的一面,地产和股票一样,是一种很好的投机品。

明确了房地产经济的双重属性,我们就可以理解,房地产经济膨胀的根源在于传统工业部门的生产过剩。哈维对资本主义的分析强调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资本生产商品是为了利润,这表明其生产以剥夺工人的剩余价值为基础,此谓剩余价值的生产;资本利润的实现却依赖于商品的销售,此谓剩余价值的实现。剩余价值生产和实现的矛盾简言之是指工人在生产领域的被剥夺造成了其在消费领域能力的不足,用凯恩斯的话说就是有效需求不足。

我们看到房地产经济是缓解这一矛盾非常有效地手段。首先,地产经济带来了对钢筋、水泥新的需求。其次,地产泡沫吸引了大量的过剩资本参与资本投机。这其实才是房地产泡沫作为一种世界现象最为根本的原因,也就是说地王真正的“亲爹”是资本主义本身。

其实不光是房地产,整个金融行业的扩张都是资本主义结构性过剩下的产物。我们看下面这幅图,说的是美国非金融企业的利润。70年代末的危机之后,美国非金融企业总的利润率总体上是提高的,但是看最下面那条线,在扣除税收、利息和红利之后的自留利润率却是下降的。这说明非金融企业的利润很大一部分被金融部门拿走了,而且拿的比例越来越高。

美国非金融企业的利润率,转引自孟捷:新自由主义积累体制的矛盾与2008年经济-金融危机,《经济学前沿》,2012。

1948-2008年美国金融类公司的利润份额,转引自孟捷、李亚伟:金融化与利润率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学术探讨》,2014。

下面这幅图就更能说明问题了。二战后到1970年,非金融类企业的利润率和积累率是并行的,也就是说利润多半被用于生产性投资。但是1970年之后,两个指标就背离了,结合上面那幅图我们就能明白,从那以后,非金融企业生产的利润多半被金融部门拿走,而金融部门不是将利润用于生产性投资而是用于金融投机。所以高的利润率并没有带来高的经济增长。为什么金融部门不将利润用于生产性投资,因为总体上生产性部门已经结构性过剩了。

1948-2008年美国非金融企业税后利润率和资本积累率,转引自孟捷:新自由主义积累体制的矛盾与2008年经济-金融危机,《经济学前沿》,2012。

什么叫利润率增长而经济不增长?就是资本尤其是金融资本切的蛋糕越来越大,而蛋糕本身却没有变大。显然,利润只能来自对工人的直接剥夺,用大卫·哈维的话说就是“剥夺性积累”,这是新自由主义的实质。

综上而言,房地产与金融的扩张并不是所谓人类贪婪的本性或者政府扭曲市场经济的结果,它是资本主义矛盾下内生的东西。所以我们看到,在产能过剩的今天,一二线城市的地产非但没有崩盘,反而越来越疯狂。而所谓地方政府-银行-地产商联盟无非是这一逻辑在中国的具体形式。

可以说,房地产宛如资本主义世界中的萨格拉斯,他不是外在的,而是对资本主义有序性的反叛,产生于泰坦们自己制造的所谓有序世界内在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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