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中有别 新风

家政工口述史揭打工妇女的家暴人生

作者:高欣

来源:作者授权

【破土编者按】保洁、钟点工、保姆、月嫂,在改革开放后的30年,千千万万的家政工人(多少为女性)维系了无数城市家庭的正常运转。她们是女儿、妻子、母亲、农村人、中年人,她们时刻面对着生活拮据、雇主刁难、前途迷茫与性别暴力。《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一书收集了来自全国三地家政工故事,讲述她们的遭遇、斗争与心愿。

刘红梅以及她的家政工作,也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然而,除了年幼的儿子,刘红梅还需要照顾年 迈体弱的老母亲,以及患精神分裂症的丈夫。

刘红梅今年 45 岁,自己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即使每 天吃药维持,血糖依然不降。然而比起健康,更让她心惊胆 战的是,生怕哪天被丈夫打死。她想过自杀,但为了儿子, 还是想再撑一撑,即使未来是那么令人绝望。

精神病丈夫

刘红梅是外村嫁来的媳妇,丈夫是二婚。她本憧憬着能 有一段美好的婚姻,怎知一起生活多年,才发现了丈夫的病。

我丈夫一直在家,什么也不干。他神经不大好,需 要住院治疗。去年,医生又要求他住院,但这笔费用我 出不起。我自己就挣这些钱,还有老母亲和儿子。

他天天只会抽烟喝酒打老婆,我的头发好多都没有 了,都是被他抓掉的。开始不知道他有病,最后才查出 他是精神分裂症。他经常出去惹祸,放个火啊,搞个破 坏啊,让别人找到家里来说我。

有段时间,他对我的打骂程度很严重,孩子又发脑 膜炎,差一点儿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天天哭,压力太大 了,太累了。而且嫁过来的媳妇,有些话也不好对旁人 说。要不是那时村里服务社(即前述积成社)的老师开 导我,我真就撑不下去了。

我天天都做好了不知道活到哪一天的思想准备。有 一年春节期间,一天晚上,我丈夫跟我要 100 块钱,我 没给他。半夜我睡着觉,感觉不对劲,觉得头上黏黏糊 糊的。醒来一摸,发现他把一瓶营养快线全部浇我头上 了。

有时候,我没招他没惹他,他就抓着我的头打起 来。邻居跟我说“要是他打你你就赶快叫人”,我说我 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他摁在地上了,起都起不来,怎 么喊人呀?

医院一直让他住院,但费用太高,我就让他在家。 有一段时间(病情)控制住了,他就睡觉,不出去闯祸; 过了一段时间又不行了,毁坏东西、打人。我打过两次 110,妇联、民政局都去过。

光是孩子和老人的压力就很重很重了,他还三天两头打人。有时我真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弟弟曾让我给他焊个铁门,我说那他闹得更厉害,而且也不可能天天关里头啊。还有人说你给他戴个 铁链子,我说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我也 做不出来这种事。

我曾经跟他弟弟说,我养着他可以,但是别打我, 晚上他这么给我闹,我白天可怎么干活儿呀。他弟弟说 了说他,他能好一些,但过几天又不行了。他控制不住 自己,前几天还把客户送我的电视给砸了。

我知道他这个情况,就不理他。他自言自语、骂 人,觉得谁都碍他事,他儿子也碍他事。

现在,他倒是不出去惹祸了,这挺好。以前他白天不 出门,晚上出去,很危险。我再给他买点药,治疗治疗。 我只能维持他不打人这个原则,太多钱我也出不起。

家政所得是我的救命钱

对常人而言,仅家庭暴力这一项就难以承受,何况丈夫 还是不具备劳动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家庭的所有压力都集中 在刘红梅一人身上。

家政工作就是我的救命钱,再苦再累也要承担下来。

刘红梅头一次干家政,是在父亲去世后。

我父亲十一年前肺癌去世,花了 10 多万,家里钱 都花完了。从老家回来,我跟妹妹借了 50 块钱坐车回 济南,第二天就开始干家政了。当时什么都没有,就干 24 小时住家的。那时我已经结婚了。

第一份工一干就是三年,直到把客户家老人送走。老人 的子女素质很高,对刘红梅尊重有加。

住家麻烦点儿,总有这事儿那事儿,很多活要干。 老人失眠了,得陪她聊天,她上厕所也要陪着。

之后,刘红梅又照顾过小孩,不住家,一周工作六天, 一个月 600 元工资。

干这一行没有舒服的,各有各的艰辛,我哪个方面 (工种)都干过。这两年还能稍微好一点。之前受歧视,出去干活儿,跟亲友都不好说。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不叫 “保姆”而叫“家政工”了,这样还好说点儿。

自从有了儿子,刘红梅就不再接住家的工作,改接八小 时工。现在,她做着两份钟点工,上下午各半天。

每天早上,她五点半起床给全家做早饭。等母亲和儿 子吃完,先送儿子上学,再回家把母亲的午饭准备好,然后 去上班。下午下班后,她先去学校接儿子,再安排全家吃晚 饭。晚上,等儿子做完作业上床睡觉了,她还要一人打扫家 里的卫生。

这一天的活儿,都得干完呀……

刘红梅现在的客户也是一位母亲。五年前,刘红梅到这家 来照顾家中 8 个月大的女婴。当时,她自己的儿子 1 岁零 7 个 月。如今,客户家的女儿已经上了幼儿园大班,刘红梅还在。

这家因为很多原因,老人不给她带孩子,最开始是 她(雇主)舅妈过来帮忙。时间长了,舅妈要工作,我 也熟悉了解了,客户就把孩子和家都交给了我。她舅舅 家也不远,相差三四站地,我每周三还要到那边打扫一 次。两家的钥匙我都拿着。

如此程度的信任,让她压力颇大,“感觉责任重”。有 时候出了门,她还会返回去看看门锁好没有,走到大门口也 经常会想煤气关了没、电关了没。时间一长,她感觉自己的 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客户了解刘红梅家中的情况,总是鼓励她,尽力帮她渡 过难关。刘红梅休息时,客户家的小女儿还会主动打电话来 问:“阿姨,你怎么还不来?”孩子跟我有感情了,离了她妈行,离了我不行。提到孩子,刘红梅总会开心地笑起来。

儿子

妈妈对小高兴(雇主的孩子)好,刘红梅的儿子一 度还吃醋了。

我儿子不高兴,问我:“谁是你的孩子呀?”我说:“都 是。妈妈得出去挣钱,要是陪着你,怎么挣钱呀?难道不 给你交学费、不吃饭、不买衣服了?”慢慢地,他接受了, 还经常给小高兴送礼物,小高兴也把好吃的留给他。

我儿子今年 7 岁,很懂事,家里情况他都知道。他从 来没有自己花过钱,有时还说:“妈妈你怎么浪费呀?挣钱 不容易啊。”虽然他爸不好,但我儿子挺聪明,成绩也好。

孩子是我的希望,我真心觉得对不起他。有时候我 下班回家晚了,到家看见孩子的脸,明显是他自己哭着 睡着的。

之前孩子上幼儿园,能自己走回家,有时候别的 家长看见了,帮忙送一下。现在一年级,老师不让学 生自己回家。学校三点五十放学,有两次我没有下工, 儿子就自己走回家。

去年 9 月份的一天,下着雨,我下班本来就晚了, 电瓶车又没电,扔了不放心推着走不动,可着急了。孩 子自己走路回家得 20 分钟,走到半路雨下大了,他就 把衣服脱了盖在书包上。刚好路上有同学认识他,人家 家长看他那么可怜,给我送回家去的。

真的,有时候觉得对不住他,但我不干活又不行。老师一直说要家访,我告诉儿子别让老师来,就说妈妈上班家里没人。老师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我怕老师知道家里有个神经病爸爸,对孩子影响不好。毕竟,孩子要在学校上六年学呢。

我儿子现在很排斥这些事,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他说同学要是知道了,会笑话他的。现在,他就感觉自 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而且,他爸还打他。

前段时间,邻居家孩子喊我儿子出去玩,也不知 道怎么回事,突然他就哭得很恐怖,然后我就看见他在 前面走着哭,他爸爸跟在后面。儿子背上有十个手指头 印,一看就是劈头盖脸打的,后来青了好几天。

为这事,我邻居还要揍他爸爸,说他干吗这样打孩 子。我把孩子领回家,也只能搂着孩子哭。孩子受这么 大委屈,吵也没法吵。

现在我感觉,儿子的压力比我还要大。一听见爸爸 不对劲,他就会对我说:“妈妈,咱赶快跑吧”。

我自己身体不行,可如果我不在了,我儿子怎么 办?他还那么小,我放心不下。

不离婚

“妈妈,你怎么不离婚呀?你怎么跟他过呀?”儿子曾 这样问刘红梅。

咱要走了,你爸爸谁管呀?他多可怜,要是没人给 他做饭,他就没有东西吃,他怎么过呀?

不离婚,是刘红梅思量很久做出的决定。

前几年,我有过离婚的想法,真没法过。现在,站 在哪个角度都没法离。离了,我良心上过不去,也对孩 子爸爸不放心。毕竟(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了,没有夫 妻情也还有亲情在。而且我得对得住孩子,如果我走了, 以后孩子大了肯定会想,爸爸有病你不要他,自己走了。

刘红梅的娘家没有儿子,母亲的养老落在她的肩上。一 年前,78 岁的老母亲做了白内障手术,终于能看清路了。对 母亲,刘红梅要求不高,“能半自理就行”。

现在,刘红梅最大的愿望是自己身体健康,然而,即使 一直吃药维持,因工作和生活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血压和 血糖还是降不下去。

降压药得一直买着吃,孩子中午吃小饭桌,一个 月要 240 块,平时再加上谁有个头痛脑热的吃点药,真 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现在我想开了,有时候也自己出 去玩玩。周末,我偶尔再跟人干点建筑活儿,一天挣个100块现钱。

对于未来,刘红梅也有自己的小愿望,比如开家小餐馆。

我一直想做家政以外的事,但现在精力达不到,资金就更别提了。创业的钱肯定没有,能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了。 我做生意肯定能挣钱,但就是命不好。想爬起来呢,又被一 棍子打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只有认命。

既然命就这样,我认了,就走下去吧。再苦再难我 也得坚持下去,小车不倒就推着走呗。除非我真的倒下 了,那就没办法了。

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


当家政工人越来越成为城市家庭正常运转不可或缺的一股柔韧力量时,家政行业随之成为“朝阳产业”,但家政工人群体仍因带着几分神秘而被猜疑。真正的家政工人,尤其是家政女工,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她们是如何看待家政工作,又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撑起雇主和自己的两个家庭?在这本口述史中,来自全国三地的家政女工为您讲述自己的故事,揭开家政工的神秘,解开人们的猜疑,呈现真实的家政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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