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风 见微知著

岂止视频软件里的底层 消费不平等如何带来愉悦

作者:Wilson

来源:跨越志

【破土编者按】2016年6月《一个视频软件里的中国农村》一文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人指出该文以一种猎奇的视角以偏概全,有消费底层之嫌。实际上,在国际慈善领域也一直充斥着形形色色“消费底层”的项目。同情消费创造了一种不平等的想像来唤起消费者的享受。这样的消费行动不但合理化了现存的全球不平等现状,还把复杂的贫穷与边缘化议题简化成透过简单的消费、购物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图片来源:网络)

“两人餐桌”(Table for Two)是一个国际社会企业,他们的商业模式和主打“买一捐一”的 Tom’s 平底鞋类似,只要顾客在“两人餐桌”的合作餐厅里吃一顿饭, “两人餐桌”就会赞助非洲撒哈拉沙漠区的贫童一份免费的校园营养午餐。采用同一套商业模式的还有“孪生马桶”(Toilet Twinning)和“理查先生保险套”(Sir Richard’s Condom)这两家自我标榜为社会企业的组织,一样是只要顾客消费一座马桶、一盒保险套,企业就会捐一份一模一样的产品到非洲或南亚的贫困地区。

这种你买一份、我捐一份的“同情消费”(Compassionate Consumerism)是发展民主化(democratization of development)浪潮的一部份,“发展”不是只有国家、国际发展组织或非营利组织才可以插手的,现在,同情消费的说词召唤广大的消费者也一起投入帮助其他国家发展的现代化大业里。同情消费创造出一种表象:只要消费购物,就可以轻轻松松帮仍处于贫困状态的人们脱离不堪的生活环境。

有些人批评到,这种“买一捐一”看似两方对等的同情消费,事实上掩盖了全球经济所造成的剧烈不平等,在怜悯全球资本主义牺牲者的同时庆祝资本主义的胜利。但是,同情消费可能比上述观点所提供的诠释更复杂。除了用道德考量掩盖全球不平等的事实,或是在拥有优越生活特权的人施予穷人的基础上正当化这种特权,同情消费事实上还主动邀请人们(举例来说,生活在西方消费社会的富裕人士)享受这种消费者与受助者之间不平等的关系。

以“两人餐桌”这间社会企业来看,“两人餐桌”的愿景是同时解决已发展国家人口的肥胖问题,以及发展中国家人口营养不足的问题,所以他们在已发展国家的加盟餐厅里供应低卡路里的食物,宣称顾客因为吃低卡路里食物所省下来的卡路里会被转换成现金,捐助给非洲撒哈拉沙漠地区贫穷的儿童,作为免费学校营养午餐的经费来源。“两人餐桌”于 2008 年成立,截至 2014 年总计已经捐出 5,000 万份餐点,合作单位数量有 630 家,进驻了包含高盛、可口可乐、丰田汽车等企业组织的餐厅,每年在瑞士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还有世界银行、国际货币组织的年会也都供应他们的餐点。

过去,批评者可能会指出,两人餐桌的商业模式不过是把全球不平等的问题去政治化了,把问题缩减成肥胖与过轻两者间想像出来的关系。但是,这种说法不太正确,因为肥胖与营养不良的确都与贫穷相干。“两人餐桌”的策略并没有直接处理贫穷与营养不良两者的成因,而是改为提供有意合作的其他企业能够轻易取得的道德姿态,也就是他们“令人感觉良好、又好吃的健康选项”这类的宣称。“两人餐桌”成为企业用来改善自身品牌形象的简单机制,不用多余的创业成本,也不会打乱企业本身原有的步伐,任何企业都可以跟两人餐桌合作,快速且有效率地履行所谓的“社会企业责任”。“两人餐桌”也有它规范的一面,他们不只替企业提倡健康饮食,还因为提供非洲小朋友免费营养午餐,让非洲的家长有诱因愿意让小孩子去学校上学,对学校教育会“比较感激一些”。

两人餐桌提供了一套跨国资本家们解决道德难题的速效配方,帮西方世界里的消费者化解特权带给他们的罪恶感。但是,这种商业模式的意识形态面不只落在他们明白地提倡要舒缓非洲人的贫穷这件事情上,还落在更隐密地让消费者同时享受被投射出来的不平等上。

在最表层,两人餐桌呈现出“平等”的样貌,它们设计出消费者和接受帮助的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分享食物的意象(如本文首图),就像这间社会企业的标语所说的“在两人餐桌,你永远不会独自一人用餐”。但是,再靠近点观察一张两人餐桌广告文宣上的图片,会发现他们不断强调同一张桌子上的两份餐点有多么不同,消费者不断被告知虽然他们的餐点要价 6.25 美元,但是其中只有 0.25 美元是花在捐给非洲小朋友的营养午餐上头。

这种差距表现在很多两人餐桌发送出去的广告文宣上,画出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同一张餐桌两端,而消费者面前的盘子一定会比受助者的还要大。两个盘子上所盛的食物也不尽相同,消费者的盘子里装着令人流口水的食物选项,包括非洲粟米配烧鸡、梅子酱豆腐沙拉,但是桌子另一端却连结到烧焦的大锅,以及黑皮肤的穷小孩拎着塑胶碗期待他们“微薄餐点”的画面。当消费者可以随心所欲从菜单上令人兴奋的餐点选项里挑选时,他们也一再被提醒乌干达的小孩吃的是小麦或玉米粉熬煮出来、混着蔬菜一起吃的稀粥。

因此,两人餐桌不只呈现给顾客一种公平和慷慨的道德论述,还主动邀请顾客享受这种他们与受助者两人餐点内容物的差距。很关键地是,就是因为两人餐桌呈现了受助者的餐点是如此地不堪,消费者的餐点与用餐过程变得如此吸引人、如此令人愉快。我们平素对“享受”这种感觉的直观理解可能会让我们认为,两人餐桌提供美味的食物,同时提供消费者机会帮助有需要的人,而主要的享受来源还是食物;但是,“吃”—把食物铲进嘴里、在吞咽进喉咙里前咀嚼成难以分辨的物质—这个动作本身并不令人享受,而是唯有把驱动“吃”的欲望与某种特定的想像结合起来,我们方得以可以享受吃东西这件事情。

在两人餐桌里,这个让顾客会愿意享用梅子酱豆腐沙拉的“想像”,就是那个梅子酱沙拉和非洲小朋友吃的玉米粥之间两种食物之间的差距与不平等。两人餐桌鼓励所有的加盟餐厅用各式各样的方式呈现这种不平等,它们在官方网站上也提供行销海报或桌面立牌的样板,内容多跟同时呈现富有消费者与非洲受助者间的差距有关。

其中一个桌面立牌的设计是这样的:一面是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子,正准备享用一盆深具异国风情的沙拉;另一面则是黑皮肤的孩子徒手把剥开的豆子塞进嘴里(如下图)。其他的文宣设计则是用图画强调两人餐桌的理念,文宣上方是安插关于平等与全球和谐共生的论述:“点一份餐,喂饱两人,帮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吃好一点”,但是这句话下方的图案却会呈现出两份餐点之间的差距:顾客前方堆着一大盘的食物,他们正凝视着桌子另一端低头看着一小盘食物的受助者。当非洲小朋友“获得”免费午餐,顾客们则是“享受”美味的餐点,也就是说,“享受”全归顾客所有,而且是在当两人餐桌以“比较不那么幸运”的受助者为代价,向顾客呈现出他们可以获得超值享受的印象后,顾客得以享受他们的餐点。

两人餐桌 2012 年的年度报告也露骨地呈现出这种不平等的想像,阅读报告的人会看到许多桌子两端不同餐点的照片。顾客们点的食物一点也不像非洲小孩子塑料碗里同样是“物质”的小米粥似的。

这种同情消费透过创造一种不平等的想像来唤起消费者的享受,同时达成了企业、公益组织和生活方式上的共识,合理化了现存的全球不平等现状,也把复杂的贫穷与边缘化议题简化成透过简单的消费、购物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借由不断增加的消费以及永不终止的贫穷,这种在地理分布上不均的辩证,同情消费帮助巩固着那些确保资本可以再生产的论述。就像 (RED)这个 U2 主唱 Bono 加持的全球慈善计划所说的一样:“今天买东西,帮助非洲终结爱滋,所以你就买下去吧!”

非洲是这类型公益计划或是社会企业常常拿出来用的元素,他们的文宣品经常把非洲描绘成殖民时期那种不堪入目的地方,不断成为促发西方资本主义或是消费社会能够感到极度愉悦的媒介。这种对非洲的描绘伴随着一种规训的逻辑,复制了殖民地管理者家长式的态度:如果非洲家长不能理解教育的益处,那就用免费营养午餐收买他们,让他们愿意让小孩去上学。如同 Achille Mbembe 评论到的,这种逻辑的前提是“我们可以透过驯化跟训练,让非洲人懂得如何享受他们的人生。在这种观念下,非洲不过是我们实验的对象。”

这种同情消费不能用过去“掩盖实际情况”的说法解释,蛮多消费者其实心底很清楚,吃一顿饭没办法帮解决非洲贫穷问题多少忙。现代的消费者已经不再受“错误的意识”(false conciousness)限制。虽然同情消费不需要让人人都相信它有解决问题的潜力,但是,只要它能够推动人们照着做,这样就够了。人们虽然认知到这样做其实无补于事,但是他们却仍对于自己正因为不公平的想像而享受着毫无知觉。采用这种模式的社会企业几乎没有公开讨论到这个问题,但是他们不断积极地呈现这种“西方的富裕、慷慨”和“第三世界的贫穷”这种不平等给消费者,延续了西方消费者购物所产生的享受感觉,也合法化了这种不平等。在同情消费里,消费者的欲望没有被压抑下来,反而是被创造出来的特定想像吊出了享受的感觉。

翻译:孙语辰  台湾大学政治学系 学士

◎ 本文编译自 Wilson, J. (2014). The Joy of Inequality: The Libidinal Economy of Compassionate Consumerism.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Zizek Studies,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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