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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卷风洗劫:打工者一切回到原点

作者:张晶

来源:《新闻极客》

【摘要】风灾后,受灾严重的计桥村几乎被夷为平地。农村人安土重迁,一辈子安身立命的东西都在这里,很多人一点一点攒下的家业,龙卷风让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风灾48小时,灾后重建之路却才刚刚开始,自救与援助中复杂的人心和人性也初见端倪。


(图片来源:网络)

6月23日下午2点40左右,龙卷风毫无征兆地洗劫了盐城阜宁,尾巴一直伸到了射阳。

一瞬间,阜宁村民戚万东离地飞了上去,之后重重得被摔在地上,又飞了上去,又摔在地上,反复三次,等他从泥地里爬起来才发现,身边的家具连同自己的房子全部消失了,大风卷走的,还有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万六千元。

不过他捡回了一条命,比他更不幸的98个村民,在此次风灾中遇难。风灾后,受灾严重的计桥村几乎被夷为平地。

农村人安土重迁,一辈子安身立命的东西都在这里,很多人一点一点攒下的家业,龙卷风让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风灾48小时,灾后重建之路却才刚刚开始,自救与援助中复杂的人心和人性也初见端倪。



废墟中的计桥村

“我自己爬出来的”

23日晚,杭州大雨,躺在床上的计芹不停地刷手机。盐城遭龙卷风袭击后,她挂念老家。睡了一个小时,计芹爬起来开车往回赶。

父母手机一直打不通。高速公路雨雾弥漫,计芹将车速提到110码。回到阜宁县计桥村老家时,天已大亮。她差点没认出这个生活二十多年的村子。

村子桥边的铁塔垂了下来,钢筋拧在一起,旁边的大树像被人狠狠拧断后扒了皮,露出白色的躯干,路边的水塘里漂着不知谁家的铁皮屋顶,两边的房屋被野蛮地掀开,倒塌的砖块和秸秆堆在一起,多数老房子看不到完整的一面墙。

从村口走进去不远便到家,幸运的是计芹的父母安好,只是父母总不愿再回忆大风来袭的几分钟。

“当时还敢看?”计桥村的另一位老人讲述,当日午睡,天黑得很快,没来得及看看屋外,鸡蛋大的冰雹便砸了下来,砰砰地响,大风刮来,起床关门窗已来不及,拿椅子拼了命抵住厨屋的门,家里的窗户全被砸透了,两边卧室的屋顶被掀开,砖块水泥块砸了下来,锅里盛满泥水,家具被埋进石堆,相框躺在泥地里,像经久不住了一样。

房屋倒塌并不止一家,据统计,截至24日上午8时,阜宁县倒塌损坏房屋8004户,28104间,2所小学房屋受损,损毁厂房8幢,损坏大棚面积4.8万亩;射阳县房屋受损、倒塌615户。

龙卷风从阜宁县板湖镇开始,向东移动袭击了戚桥、老汪、后蔡、计桥、大楼、丹平等地,尾巴还伸进了射阳县。

板湖镇上百亩瓜棚全部被毁,一人抱的大树成排被折断,有三十米高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撅起的大坑有一米见方。

戚桥、老汪、丹平,包括计芹所在的计桥村是受灾最严重的几个村庄,多数房屋被夷为平地。

“世界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计芹转述母亲的话,大风走后便看到村里不停地挖人,抬人,一时吓蒙了,不知道哭。

计芹的婶婶张桂美从乱石堆中爬出来,之后精神恍惚,问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家人问了几次,已经想不起来了。


计光家的厨屋

母亲在发抖

“你一定要过来看看她,她很坚强。”计芹带《新闻极客》见到了61岁的张桂美,张桂美走路一瘸一拐,刚领了桶面回来。

张桂美拨开杂乱的白发,指着里面说“好几个包”,胳膊、膝盖、大腿上都有肿块,刚开始不想去医院,第二天头晕才去了医院,“医生说没事,我就回来了。”张桂美指着倒塌的一个墙角说,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墙角是一大堆砖块。

经历这次灾难后,跟张桂美一样精神状态的人不在少数。

“我妈跟我睡,她要抱着我,她说她害怕,我就抱过去,发现她的身体在抖。”计芹说,23日晚上大风走后,屋中漏雨,十多口人挤在家中的角落,身上穿了羽绒服,整夜没睡,等风来。

“我问她为什么会穿羽绒服,她说不知道。”计芹转述母亲的话,有胆子大的男人偶尔出去看看,提心吊胆了一晚上。

23日那晚,整个阜宁都未能入眠,51岁的村民单正芬带着75岁的母亲和3岁的侄子,也生生地在墙角坐了一夜。

24日,雨停了。和计芹一样在外地打工的人陆续赶回了计桥村。计芹的叔叔计光也从扬州赶了回来,看着妻子张桂美和坍塌的居所,不知所措。

计光说,这是他唯一的一座小房子,住了整整31年。父母很早不问事,结婚后,计光带着怀孕的张桂美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拉砖过来,盖了这间红砖房,旁边的青砖房之前住过人,养过鸡,养过猪,后来做了厨屋。

计光年轻时跟着工头做小工,工头去哪就跟着去哪,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用65岁的小工,计光只能将头发染黑,托熟人找一家不需要看身份证的工作。

现在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计光去扬州的一个浴室搓背,一个月1500元,一天工作13个小时,自己做饭吃。如果不是这次意外,计光只在农忙和春节才回来一次,春节最多待一周。

如今一切又回归原点,计光和张桂美白天钻在门板搭的帐篷里,看着眼前这一切,没有一点办法。


崔慧芹在这里守了爷爷最后一晚。

守爷爷最后一晚

同在计桥村,却各家有各家的愁。离计芹和计光一河之隔的崔开奎没能安然终老,23日下午的风灾中,85岁的崔开奎倒在灶台旁,被埋在倒塌的厨屋内,等到人们拖出来时,老人已经走了。

24日下午,老人的女儿女婿还在往外搬东西,《新闻极客》在老人家的门前捡到一本结婚证,老人的女婿接过结婚证,里面是老人的儿子和儿媳。

“他儿子在39岁的时候就死了,媳妇改嫁,再没回来过,留下一个女儿。”女婿说,孙女今年17岁,还在上学。

崔开奎为了供孙女上学,种着两亩田,崔开奎走后,孙女崔慧芹失去了经济来源。

崔慧芹去办理了抚恤金,领了八千元。《新闻极客》两次都未能见到她,但崔开奎的弟弟崔开亮转述孙女的话,要在这里再陪陪爷爷,26日一入土便再也见不到了。

24日晚,崔慧芹在家门口铺了两张席子,躺了一夜,也失眠了。

截至24日上午8时,风灾已经造成98人遇难,其中,阜宁县97人,计桥村有十人左右遇难。

村里的一个老人回忆,在计桥住了80多年,只看见过草在天上飞,那样的龙卷风还是头一次见,伤亡这么多人更难以想象。

私下一直有人埋怨为什么没有预警,但是盐城市官方气象局回应称阜宁和盐城气象23日中午均发布了相关预警,其中提到可能伴有雷雨大风、短时强降水等对流天气,没有提到龙卷风。

但是,当地村民并不了解,江苏是我国强龙卷风发生次数最多的省份,根据1961年至2010年强龙卷风数据统计,江苏在我国所有省份中排名第一,苏北是高发区。

江苏省气象台强对流天气研究专家沈树勤曾对盐城地区发生龙卷风解释道,盐城东部,在陆地与海岸线近20公里的区域内,多为盐碱地,对太阳温度吸收较弱;在淮河以北,大运河以西地带多为沙降黑土(射阳、泗阳以西地区),最高温度可达五六十摄氏度;另一部分地为黄潮土。三个不同土壤分布带,造成盐城地区对太阳反射强度不一,地表温度不一,热力分布不均匀,对流增强。

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余志豪教授接受媒体采访时分析,苏北地区处在南方雨带和北方高温区的过渡地带,天气容易出现不稳定力量。“我们小时候玩竹蜻蜓,双手往相反方向一搓,竹蜻蜓就飞了出去。龙卷风的形成,也需要这么一股初始动力。”

张桂美坐在自搭木板帐篷里准备吃午饭。

缺帐篷吃不饱,物资被哄抢

大多数村民并不关心龙卷风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来,他只关心龙卷风还会不会再来,再来的话该躲在哪儿。

据中国天气网一周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一周盐城仍有暴雨。《新闻极客》从多个途径获悉,不少村民都急需帐篷。

计光告诉《新闻极客》,24日晚好不容易领到一顶帐篷,眼下的难处是吃不饱。计芹的堂哥吃了几顿面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面包真的吃不饱。”

《新闻极客》在计桥村的两日里,路上时不时会遇到领取物资的村民。村民多次反映,村里断电,不能烧水,领的泡面只能干吃。

计芹和计光一家也已经就着水吃了四五顿面包,中午还在聊着,有邻居跑过来喊赶紧去领盒饭,晚了就被抢光了。

计芹和堂哥一路小跑去物资点领盒饭,看到一大盆番茄炒蛋才放下心来,“有的人家屯着,一领好多盒,别人都吃不到。还有的邻村没有受灾,也过来拿东西。”计芹说,住在村子里面的人领不到,路人却整箱整箱得抢。

有公司拉了横幅贴着爱心标签,在路边分发水,很多私家车贴了志愿车的标识,成排停在路边,关键路口遭遇堵车。

25日中午,不少人围着一辆私家车在抢车上的食物,有人整箱搬走,私家车并未阻拦。成堆的面包蛋糕堆在车厢,路过的人大把大把地抓了走开。

吃住问题总要解决,很多村民为应对第二轮阴雨天气,跑了好几趟才买到涨价了的水泥沙子。

灾后48小时,村民自救还在进行。25日晚,计光一家6口人,横竖都要挤进一顶帐篷里。

而一河之隔的崔慧芹,这一天晚上仍将睡在露天的泥地上,这也许是她守在破败的家的最后一夜。

(责任编辑: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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