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新生 民声

在北京做家政二十年,还是留不下来

作者:高欣

来源:作者授权

【破土编者按】中国的家政工群体正日益成为城市大机器运转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后勤环节。然而眼下,这一群体的生存现状与困境依然问题多多。家政工作从业者多为农村或城郊中青年妇女,她们实际上是在以一己之力抗起自己和雇主两个家。《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一书收集了来自全国三地15位家政工的故事,讲述她们的遭遇与斗争。希望通过这冰山一角,使得读者能够了解到家政工的心酸与心声。

图画绘制:艺术家朱建林

不愿成枣花

二十多年前,一部名叫《篱笆·女人和狗》的电视剧风靡全国。剧中人枣花在农村受尽折磨,最终顽强地赢了命运,走了出来。

在电视剧播出后不久,受到枣花鼓舞的陕西农民刘清菊,把 5 岁的儿子留在老家,只身北上。她觉得自己要是继续在农村待下去,也会变成枣花。

在随后的二十多年里,刘清菊一直在北京打拼,从青年到中年。她进过拘留所,上过法庭,还离过婚。她无数次想要回家乡,但还是选择在这座给过她无数喜怒哀乐的城市中挣扎。

然而即使挣扎,刘清菊也不愿意让自己活得干瘪无趣。

她爱学习爱思考,慢慢地,在时代大潮的涌动下,她的“北漂”生活不再仅仅为生存而打拼,而是变得越来越有趣和鲜亮,如同陈年的米酒,溢出了芳香。

被当盲流抓

九五、九六年(1995 年、1996 年)那两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特别没有活路似的,特别挣不到钱。家里 3 亩田,一年到头才挣 500 块钱,连袜子都买不回来穿。孩子的 36 块钱学费我也拿不出来,在家,就是等死。

刘清菊刚到北京寻出路时,才 28 岁。

人家说我最多 25岁,一晃就老了,时间过得特别快。

如今的她这样感慨。

刚到北京,工作不好找,看个厕所都要中专毕业、一米六以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在饭店刷碗、做保洁的活儿。那时外地人被歧视,我们就跟过街老鼠似的。城里人把我们说成“站在街边数汽车”的人,因为找不到工作,也没地方吃饭睡觉,就是可怜。

有一段时间抓盲流,吓得哟,外面打个公用电话都被抓。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被抓过,包括我自己。抓了关起来,要钱,50块一天。我那时一天才挣 10块。我被关了 3天,朋友们把我弄出来了,交了 150块。我不知道我被关在了哪里,那是个有 3层院子的地方。当时是冬天,外面雪下得好大。

那段时间,刘清菊还照顾过小孩。

去的时候,孩子啥都不会,走的时候,孩子又会说话又会走路。

图画绘制:艺术家朱建林

说到这里,她一脸的欢喜。

在老家,刘清菊学习好,虽然当时农村户口在城市户口之后录取,且分数线更高,她还是考上了县城的三所高中之一。她和丈夫也是在那时认识的。

他家离县城近,我家远。结了婚,因为我家穷,他家人看不起我,觉得我是深山里的,他家姊妹也多,不好相处,对我也不好。丈夫老打我,娘家家里又不团结,我没办法,也没地方去,就出来打工了。在老家没有活路。

就这样,刘清菊做出了只身北上的决定。因为有着高中文化,她想问题想得更远,而且非常关注家乡女性的命运。

高中毕业出来,只有种地,收入微薄。可再往上推,我姐姐她们那一代,不是更难活吗?我眼睁睁看着比我大上五六岁的几个姑娘被逼死。

那时有些人是被拐卖的,有些人却是自己想走。我嫂子就被拐卖到河北去了,可我觉得她自己也想走。我哥哥不是人,老打人家,把人家说得一文不值。当时没地方去呀,不去跳塘她干吗去啊?现在好歹可以出来打工。

在北京干活儿,人家不会公开骂你

在被当成盲流关起来的三天里,刘清菊认识了一位来自海南的家政工。

客户不给她钱,还打她。那时候受这种委屈,你没地方去申诉。当时北京人特别看不起外地人,到现在,有些老头儿老太太还是会看不起(外地人)。

即便如此,刘清菊还是觉得在北京比在家里好太多。

我出来为啥能坚持?在人家干活儿,尽管被看不起,但人家不会公开骂你,这一点就比家里好十万八千倍。没人打我,没人骂我,我任劳任怨地干活,这就是最好的。

最初,刘清菊一天赚 10 元钱,去北京西站买次车票,来回就要花掉 4 元。办暂住证要 200 元。

根本不挣钱,就是吃口饭,3 天不上班就没饭吃。

即便如此,她也很满足。

在北京,我觉得,再难,就算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都要坚持下来。回老家,更没有活路。

时间走到了 2005 年。因为一场官司,刘清菊结识了“打工妹之家”这个公益机构,进而加入了地丁花剧社。

当时我在一户(人家)干活,看他家1岁的孩子。男主人因为吸毒被警察抓走了,女主人就哭,恨不得跪下跟我说等她男人回家再给我发工资。 我看她可怜,就一直在她家干。我就觉得,万一不给我钱,我就当发了善心。

没想到男的回来以后,女主人立马换了一个人似的,说“我就是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拿刀把我杀了,孩子你抱走”。他家 100 多万的拆迁款,全被男主人吸毒花完了。

后来我就跟他家打官司,可是不容易。去一趟法院,车费就十几块。开庭了,他家人说没空,就能不去,执行费和上诉费法院都让我出。两年后,工资才给我,等拿到手,钱都贬值了。我是赢了官司输了钱。

如今,这段往事已经过去十年,刘清菊已记不清当时的具体情况。再次回忆,她只是禁不住感慨时光飞逝。

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万年长,地老天荒的感觉,可一晃就过去了。

图画绘制:艺术家朱建林

省吃俭用学古筝

刘清菊性格有趣而倔强,总是顽强地维护自尊与自我。她最近的努力,是将工作时间和私人时间划清界限。本可以住家,她却坚持在雇主家小区租了间地下室。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过去,本该晚上七点走,可雇主经常九十点钟才回家,我九点就睡了,他们影响我睡觉。

这份工作月薪 4500 元,刘清菊只留 200 元零花钱,然而,省吃俭用的她却拿出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学习古筝。

所有的乐器里,我最喜欢古筝。我找了一对一的老师,120 元一小时,每周日学习两个小时。可我现在做这家,他们回家晚,我都没时间练!

刘清菊私下里把雇主称作“暴发户”。

他家有两个孩子,我在他家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我不闲着,有时间就啥都干,洗衣服、做早点、擦地板,给两个孩子做的饭也都不一样。中午我跟老二一起吃,下午三点老大回来,我又要做一顿饭。

雇主还觉得我在家没事,我为啥没事咧?他们回家晚了还若无其事,不觉得占用了我的时间,还说“哎呀你去给我做点饭吧”“你去把我手机电充上吧”……本来说好的每天十小时,但没有签合同,就没有第三方监督,我也不好说。所以我坚持干,过完年就不干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坚持。

最大的好处是家里没人,我自由,而且我在家干啥,雇主都不说(挑)。而且我觉得,只要工资给我了,我就也啥都不说。我现在就想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谈及家政这个行业,刘清菊攒了一肚子想法。相对来说,做家政比较稳定,工资还算比较高,除了辛苦一点。我们的劳动付出是别人的两倍,报纸上都说家政工挣钱多,那你怎么不去啊?当然是不容易的。

在每家每户,同样的劳动,工资是不一样的,有500元浮动;我们受的委屈、花的辛苦也是不一样的。每家都有一个特别不能容忍的点。我现在这家,最大的好处是不多事,最不能忍的是老占用我的时间,有时休息日也不想让我休息。

我为啥喜欢来剧社聚会,就是在这儿聊聊天。没干过这个的人不理解,我们回家了都不说。上次我拍了个视频拿回老家看,看得他们都流泪,说你们真不容易。

我们这个活儿,是要坚持才能挣到钱。你三天两头不干了,十天半个月找不到工作,不知道哪天才能找到活儿,找到一家,又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让你不能容忍。不能容忍的事,我一般不说,不干了我就走人。雇主心里都知道。

图画绘制:艺术家朱建林

还是想回家

即使已经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年,对于北京,刘清菊依然没有归属感。

其实谁愿意在外面打工?背井离乡的,北京空气又不好,人也容易得病。我在雇主家看孩子,咳嗽、感冒都不敢得,得了人家就不用你了。我几乎一年都不咳嗽、感冒,特别注意,就靠这个(健康)赚钱的。

然而,随着年纪一天天增大,刘清菊也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养老问题。于是,她规划了一下自己的未来,一面等政策,一面存启动资金——她想回老家做旅游。

我家在秦岭以南,房子都是修在森林里面的,河里的石子颜色、形状特别清晰,路上一眼望过去没有人,草就是草味儿,泥巴就是泥巴味儿,一路上,只听着鸟叫声和微风声,特适合做旅游。我们那里产的鸡蛋也原生态,还产无花果,都能卖好价钱。

之前我带一个雇主去我家,他说我家美得像欧洲小镇一样。雇主走的时候,还说要从北京给我带客人来。他来的时候,我说不要你钱,你给我家老人 200 块钱当见面礼就好,我同学来都是这样。可他走的时候,给我被子下面又放了 800 块钱,我家人还说让我给他退回去。

有了做旅游的想法和初步尝试,刘清菊便开始打听政策。

村里好多人都说我想的简直都是不可能的事。我说我们做旅游,当然不是一干就能成功的。你成功了,那行,你要是失败了,别人就会说你不行,你是神经病。

图画绘制:艺术家朱建林

只要经济独立了,就什么都独立了

刘清菊的儿子今年 23 岁,哈尔滨理工大学毕业,现在在深圳工作。作为母亲,她又开始操心给儿子娶媳妇的事了。可就是这件事,她也能“推而广之”。

现在农村娶媳妇都要几十万,男孩子不好找对象,(这)是因为以前大量地生男孩不生女孩,生了女孩不要,扔了,或者整死。

刘清菊没时间也没钱去深圳看儿子,有时间了,还是想赶紧回老家。她最喜欢在夏天回去。

每次都想,回了家了,不回北京多好。可老家又没发展,就是磨时间。所以我想,回家想干啥就赶紧启动了干。

现在,她打算用树林抵押贷款,以换得 10 万元的启动资金。但所有这些,只能靠自己。

我的父母都不在了,过年我也不回娘家,在婆家住。三个小姑,一家一家来,婆婆吃饭的时候都不跟我说话。该吃饭了就叫我吃饭,把我当客人、外人对待。

最初去北京打工时,刘清菊的丈夫就反对。但她说:只要经济独立了,就什么都独立了。

我又不花你的钱,不吃你的饭,你管得着我吗?后来离了婚,过了三年旁人又劝,我又回去了。现在,就这么过吧。

刘清菊知道,再难,她也不会成为枣花了。

(本文有删减,破土获得授权转载自《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责任编辑:霍青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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