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中有别 新风

“强奸女实习生案”背后,如何看待自由主义和女权主义的矛盾?

作者:白洁如

来源:破土首发

南方日报资深记者成希强奸女实习生的整个事件里,南方系、报道过强奸案的记者、女实习生这三个关键词,都在不断地搅动。案件本身的走向自然是重要的,但是因强奸案而引发的这场论战,才是把无力感和愤怒推向极端的导火索。在本文中,作者梳理了这场论战中关于舆论监督、强奸案受害者维权、女权主义、自由主义的种种言论,看这些论调背后指向何处。破土是一个开放的平台,欢迎持不同观点者参与讨论,如有来稿请发送至破土邮箱groundbreaking@126.com

6月28日下午,大学生小卉(化名)的朋友通过微博爆料称小卉在6月27日遭到了自己的实习老师、南方日报记者成某的“诱奸”。对此南方日报称已经组织调查,一经查实将严肃处理,广州公安局表示,目前已经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6月28日晚,小卉接受了“澎湃新闻”采访,6月29日上午“新媒体女性”发表了独家专访,事件在两天之内迅速爆发,时至今日仍然在微博热门话题榜前三。

南方日报资深记者成希强奸女实习生的整个事件里,南方系、报道过强奸案的记者、女实习生这三个关键词,都在不断地搅动。有关于媒体人的道德的讨论,有怀疑南方系是否存在对待女实习生的潜规则的论断,有“受害者有罪论”和对“受害者有罪论”的反驳,有人认为这是女实习生恶意伤害南方系形象的阴谋论,而与此同时更有媒体人恶意人肉出受害人真实身份,一些女权主义大V号召举报其却无法举报,而关于被强奸女生的报道文章在微博微信上不断被删帖。

今天我们已经在朋友圈里看不到什么关于昨天震动全媒体的强奸案的转发了。而且当天发生的时候,身边的男性几乎没有什么人站出来说话,多是在女性的转发下面调笑几句。案件本身的走向自然是重要的,但是因强奸案而引发的这场论战,才是把无力感和愤怒推向极端的导火索。我们将梳理这场论战中关于舆论监督、强奸受害者维权、女权主义、自由主义的种种言论,看这些论调背后指向何处。

为什么网友大举攻击南方系和媒体:男性精英的集体冷漠

(图为有人向无敌饼干姐爆料南方系对待实习生的潜规则)

民众一直有对媒体的不信任。但是南方系算是传统媒体中的一支清流。我们时常能看到他们谈新闻理想,为了真理冲锋陷阵。所以攻击南方系是有语境的。南方系一直是背着一些标签的,有文胆,追求自由,追求真理的媒体等等。事件发生后,比较盲目的网友会直接去攻击“南方日报”,甚至攻击整个南方系的新闻媒体,很多南方系的媒体人出来声明,说大家不要把对个人的愤怒转嫁到机构身上,不要以记者的身份强调他来抹黑整个媒体行业。

但民众的愤怒真的只是对个人的、对成希的愤怒么?人们的愤怒本身就是指向机构的、指向体制的,人们就是不信任媒体了,一个报道过强奸案的资深记者,强奸了女实习生,网友们就想知道媒体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而且这不是媒体人私生活的道德沦丧,这是媒体人将自己龌龊的欲望通过体制给他的优势,迅速的得到,并且他甚至采取了能够让他全身而退的诸多措施,比如让女生扔掉安全套、逼迫女生收钱等等。更何况后来有很多从南方系走出来的媒体人爆出,南方系的资深男记者们每年都以睡女实习生作为消遣,更有更多受害者声援这个大三女生,说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这还上升不到一个体制机制的问题么?什么样的体制会培养出,一个行事老练、表面光鲜、高举道德旗帜的强奸犯?

我们再来看看事件发生之后,南方系媒体人的看法:

 



这些在事件爆发后冷漠和得意的言论更让网友们忍不住攻击整个南方系。

但在这一切背后也显示着,新媒体舆论监督的力量不断壮大,并开始不断攻击原有的传统舆论监督体系中腐坏的部分。在此事件中,澎湃新闻、新媒体女性等新媒体积极地传播参与,也给了这些沆瀣一气的人沉重的一击。我之后会分析这些男性媒体人的言语。

权力关系下的结构性软弱使她无法逃离:流程清晰的约会强奸

很多人质疑为什么这个女孩子要跟着成希进入酒店,在发生性行为之前为什么不大声惊呼救命。其实根据调查,八成以上的强奸案都是熟人作案,而报案的不到两成。从广义上说,成希之案属于约会强奸的范畴。强奸的判定绝对不是以女方有没有挣扎来判定的。只要是对方不愿意,不自愿的性行为,都是强奸。这种诱骗开房然后实施强奸的当然算,甚至如果两个人本身约定要发生性关系,任何一方也有在中途反悔的权利,希望所有人记住,在性行为中,“不”就是“不”。约会强奸之所以发生的几率非常高,报案率很低,很多都是因为这些熟人作案并不是普通的熟人,他们大多数是有机构和所谓靠山的,老师、上司、长官等等。大多数被性侵的受害者对“报警”几乎没有任何信心。一是流程复杂,二是受害者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遭遇能否得到公正的对待,加害于自己的人是否能够受到惩罚。

所以我们能够看到在遭遇这种带有权力关系的性侵的时候,不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发挥作用,背后的特权也有影响,如果不彻查和进行体制的审查和反思,光惩处个人是远远无法解决类似的问题的。

这次强奸的发生本身就捆绑着权力关系、媒体伦理和兽性。一个初入社会的大三女生,踌躇满志,拿完实习证明,被带自己入行的资深记者强奸了。这本身的权力关系不言自明,而很多人都以“受害者有罪论”来说这个女孩子不自重,不会保护自己。强奸案发生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有强奸犯。大多数女生遭遇强奸的时候都是震惊的,这时候行动力几乎为零,更何况这个施暴者是自己一直尊重的具有师长关系的人。造成这个女孩软弱的原因一部分可能是如她所言的性格软弱,另一个部分绝对是结构性的软弱,她是实习生,已经被置于一个受控制的位置。成希,作为她的记者导师,给了很多帮助和指导,她看过他的文章,也自以为清楚他的观点和为人,她之前对成希建立的信任、佩服、学习等等态度,甚至这个女孩对媒体工作的神圣性的信任,都在这一刻成为了捆绑她处于受害状态的绳子。

恶意“人肉”受害者的媒体人逍遥法外,微博微信删帖愈演愈烈

一直以来女学生、女实习生、女大学生在新闻媒体的视野里望去,都是男性欲望投射的对象,她们普遍涉世未深、年轻漂亮,似乎就似然而然的成为性欲的发泄对象。而女实习生还有一层“实习”的关系,这是关于女孩之后的生涯发展的、关乎她的理想抱负的。手里捏着别人的理想和前途,以此来性侵的举动,实在令人不齿。但更令人发指的行为是竟然有媒体人在事件爆发之后把受害大三女孩的身份、照片,以及成希的老婆身份照片都曝光出来,给受害人和无辜的人带来了非常大的伤害。

以“新媒体女性”为首的一些女权主义者纷纷做出倡议让大家举报这个无良的媒体人,但举报的结果都是未能通过审核。很难理解微博要在这个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虽然新媒体的舆论监督在最近发生的一些相关事件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微信和微博背后潜在的舆论控制仍然发挥着作用。我们还是希望这件事情最后可以水落石出,成希能够受到应有的惩治,也希望大家能够给受害人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在今后漫长的生活中逐渐走出这个事件所带来的阴影。

受害者有罪论:我们生活在这种不自知的男权压迫中

在所有对事件的猜测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就是讨论这个女孩是否有过性生活,是不是处女,是不是勾引了这个记者的讨论。微博上女性为受害者的事件已经发生了很多,前有柳岩的闹伴娘,后有颐和酒店歹徒对女孩施暴的事件,即使这些事件在微博上吵得沸沸扬扬,性别平等的基本常识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仍然没有被普及。

6月29日上午,李银河发表名为《南方系记者性侵实习生事件点评》的文章,其中不仅强调了这是非常典型的性骚扰和性侵害,更强调了不应当苛责强奸案受害人,并强调这是典型的男权思维。认为强奸案的发生会归因于受害人引发了犯罪者的性欲。这是非常荒谬的。但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竟然还有无数的人持着这样的观点,甚至有一些女性也会对这些案件的受害人进行荡妇羞辱。但我们会发现,经过这几次事件,人们这些对于权利的根本看法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异。对受害者污名化、对其行为进行阴谋论的判定,这些行为依然屡见不鲜,同时,女权主义者们一方面背着激进或田园的骂名,一方面充分利用新媒体杀出血路。

为什么中国大陆自由主义者不支持女权主义?

在事件爆发之后,微博上的男性大V几乎没有人做出任何回应和倡导,而从各方留出的微信群聊也能看出,他们处于一种旁观和冷漠的态度,基本上在怀疑和讽刺这个女孩的遭遇,同时,有人开始批驳以“新媒体女性”为代表的一系列对此事件“添油加醋”的女权主义行为是一种典型的“田园女权”。“田园女权”的意义比较复杂,在此指的是试图以建立男女的敌对关系来达到女权主义政治目的的这样一种行事作风,而以女王C-cup为代表的人更直接放出“就中华女权”“就田园女权”了,的直接攻击的态度。并纷纷转发了李思磐的文章《中国大陆自由主义者为何不支持女权主义?》,直击男性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坐享其成的态度。

下面摘录其中的一些论述:

“职场性骚扰和性侵害议题并没有被当作一个权利议题来讨论,因为以自由主义的眼光来看,在没有暴力胁迫的前提下,人们是有自由意志的,那些受害的女性是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招致恶果”。

“除了学理层面原因,男性知识分子整体缺乏对男性精英性别特权的自我反省,可能是自由主义对女权议题表现梳理和反动的主要原因。不过,必须强调,在中国大陆,对女权不友善,对中国妇女解放的历史真相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是中国当下新左、自由主义和文化保守主义几种思潮共同的特色。”

这里我们也要介绍一下所谓“田园女权”其实指的是一种鄙视链的建立。典型的论断是:女权就先进,不女权就落后,性自由就先进,性保守就落后。与那种资产阶级坐享其成的女权主义有一定区别,但有时候裹挟在一起。大陆很多所谓的女性平权斗士,都是坐享其成的自由主义男权分子。看看她对教养阶层的女性的态度和对底层女性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她只会让你努力去做行业前十,努力睡所有想睡的人,努力经营脸面和时尚。这种人不过是把女权作为中产阶级生活的一个包装罢了。

另外文中也论述到自由主义者总是提倡女权不要跑到人权之前,他们对人权的界定依然是从上个世纪来的,人权就是中产阶级男性的人权,认为女人还不足以成为人的一部分。恰恰是这样落后而荒谬的观念,成了南方系强奸案搅动起轩然大波的核心。

媒体人和菜头把此次事件定义为“当坐享其成的大叔们遭遇家境良好在平权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小姑娘”,他的观点直指这件事情的核心,加害者认为自己可以享受特权,甚至是性方面的(按和菜头说,是把自己的才华变现成可发泄的性欲),而受害者则是从前不、现在不、未来也不会认同这个特权链条的年轻的新女性。所以享受特权的资深记者在强奸女孩之后,他过去认为的那些理所应当的东西都碰壁了,当然这得益于小卉的朋友是思维清晰、行动力强、有号召力、能够利用媒体和网络的女性,但就像我们在反思强奸受害者能多大程度的反抗的时候所得出的结论那样,泼辣和翻脸从来不是谁能够与生俱来的。在当今环境下生存的女生还需要学会多少技能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但这件事的吊诡和悲哀之处也恰恰在此。和菜头所说的那个平权的环境根本没有到来,那个尊重女性的社会根本没有到来。我们都在一种自由主义的语言泡沫里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了,认为正义就像今天预报的明天的雷阵雨一样,一定会来到,但是正义从来都被这些居于高位的具备影响力的所谓知识分子们改写着,无论这些人指责女权主义者搞破坏、搞分裂、居心叵测或者别的什么,女权主义在中国还仍然任重道远,没有人可以有特权去定义“什么是正确的女权主义”,女权主义者现阶段能够做到的是,当我们真的在乎的时候,我们就翻脸。

(本文为破土首发,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如有转载,请注明来源。责任编辑:霍青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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