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新生 民声

探访一个集体经济的农村业余剧团

【作者】吴昊、廖夏纬、杨惠钧

【来源】破土首发

【破土编者按】几个学生不经意间邂逅了一座古村,探访了一个1950年代的农村业余剧团。它以什么样的方式沿存至今?又为什么能够沿存至今?在共和国未曾远去的文艺实践中,潜藏着诸多的力量,或许正包含着对未来的某种启示。

(婺剧演出  沙垚 摄)

前几天参加了赵月枝老师的河阳乡村研究院组织的“传播、文化与全球南方”暑期班,我们来到浙江缙云,加入了一个“地方戏曲与乡村传播”的调研小组,没有想到在不经意之间,翻开了一本沉甸甸的厚书,触摸了一段未曾远去的历史。

昨天早上,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我们住的农家乐门口,走下来一个胡姓的女司机,她是上坪村的妇女主任。选择上坪,是因为网上说,这里有红色革命戏剧传统,并且在2006年全国民间戏曲普遍衰败的年代,这个村庄的婺剧演员们自发成立了集体经济的剧团。

是什么样的热情支撑他们做出这个决定?

妇女主任胡丽萍并没有直接让我们去见老艺人,而是一下子把我们拉到了一个中国古代拱桥式建筑前。她说,村民管这个叫天桥。抬头仰望,上面写着留个大字“古方胜利渡槽”。她说,“渡槽”就是水渠,建于1970年,是纯人工建筑。1970年,我们惊叹于曾经一个年代在这个大地上的遗存,匪夷所思。

(古方胜利渡槽  杨惠钧  摄)

来到村委会,老艺人们已经在会议室吃杨梅吹电扇了,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平均大概10位。这是我有史以来进行得最为困难的一次焦点小组访谈,但收获却是巨大的。

他们说方言,虽然胡丽萍做我们的翻译。可是每当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他们自己就立刻陷入具体往事的讨论之中,并引发激烈的讨论,比如1950年代业余剧团的钱是哪里来的?仿佛这些问题他们都从来没有思考过。所以,虽然有翻译,可是面对10个老人饱含深情地回忆,我们只能静静地等待。

经过历时三个小时的访谈,终于得到一些信息,这里竟然是一个文化的富矿,藉此可以速描建国以来的中国农村戏曲。

服装道具从哪里来?

剧团的服装道具大多是演员自己筹钱的。主要有如下四个来源:第一,发展副业,社员打草席,凑钱买道具;第二,村民也会主动捐了一些钱;第三,演员到山上“挖柴根”,那些都是四个人抱不过来的千年古树,在合作社开始的时候,村民都上去把木头锯了卖掉,搞社会主义建设,剩下了好多树根,唱戏的演员就去挖树根卖,尤其是1958年前后,卖树根换的钱,用来添置戏服、道具等。

更有趣的是,演员到外村演戏,有时候会收到别人送的白糖,他们就拿去卖,在那个自由贸易被禁止的年代,演员为了演戏买卖白糖,生产队、大队的领导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怎样学戏?

艺人年轻放牛时,在山坡上没事,就哼两句,村里有戏演,就去看,一来二去在这样的熏陶下就对戏曲感兴趣了。

一个艺人说,种地高兴了,拿锄头、泥锹就舞起来了,当道具,耍大刀。

寥寥数笔,一幅农耕学艺图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让我们开始反思,专业化的学习是否是唯一的培养方式?社会应该存在一种更为群众化、业余化、社会化的艺术培养机制。

戏班如何组织?

艺人农闲时演出,也就是每年腊月、正月演戏两个月,平时农忙,就在生产队从事农业生产。这种戏班组织方式在当时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半农半艺”。

通过比较,我们发现,这是一种机智的结构,它可以通过一种艺术的组织方式,将农耕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与文化娱乐方式十分有机地结构在一起。反思今天的农村文化形态,多少有些外来之嫌。

挣的钱怎么分?

由于戏班行头的钱是村民和演员共同劳动挣取的,而这是一个剧团最为重要的生产资料。因此,剧团在本村演戏,是从来不收钱的,每到节日,都义务为村民演出,这个传统从1952年一直坚持到现在,坚持到一代人老死。这既是戏里戏外让人感动的忠义与真诚,也是集体经济内在的一种感召力。

但是,其他村庄请戏,请戏的人会给个红包,钱多少不等,看对方的经济情况,这部分钱在1960年代初,是不分的,用来投入添置行头。

我们不由得问,演员为什么演戏?他们回答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挣不挣钱都无所谓。

到了1980年代初,大概是1981、82年的时候,到别村唱戏,包括青田县、永嘉县等,每晚大概50-60元,但不讨价还价,对方村里给多少就是多少。所得的钱,演员平分,不存在剥削关系。

是否存在一种内生的文化生产再方式?

胡大明,1970年在上坪村当乡村教师。当时上坪村重修古方塘,他给学生编了一个宣传戏叫《战方塘》,由学生排练,组成宣传队,到工地上去演出,提供文化娱乐。修古方塘和修天桥大概是同一时间,1971年的时候,由胡源乡所有劳动力都要去修,算公分,分粮食。剧团的演员也都是劳动力。

胡老师还给我们讲了另一个故事,这个业余剧团的演员们还根据一个真实故事编排了一个革命新戏《红薯洞》,大致讲的是一个游击队员,躲到他们上坪村放红薯的洞里的故事。

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从农村发生的故事中提取创作元素,排练出文艺节目,再到农村去演出,这就是典型的群众路线。反观当下,影视拍摄往往喜欢来到自然风光美好,或者文人古村落,进行外景拍摄,但无论是山川、村落,都只是作为背景存在的。并没有对当时当地的生产生活进行文化再生产。

当代,是否存在一种内生的在地的文化再生产方式?

(看戏的孩子  沙垚  摄)

为什么2006年成立集体剧团?

2006年“缙云县上坪村剧团”成立,这是一个村立集体剧团。为什么是集体剧团?

主要有如下原因:第一,村里出了1000块钱用于剧团的成立,并赞助了3件戏服;第二,团长和演员不存在雇佣劳动的关系,而是集体协作,分配方式沿用集体化时期的分账方式;第三,从人员、组织方式等方面,这一剧团与1950年代的业余剧团之间都存在某种传承关系;第四,老艺人唱戏主要是为了自己开心,不以挣钱为目的,团长是集体讨论推选出来的有威望、有资质的人。

虽然,这两年,随着老人的离去——或者死亡,或者跟随儿女搬到城里居住——剧团从30多人减少到20几个人,演出已经很少了。但从来没有断过,至今依然还在坚持演出。

从1952年至今,上坪村的业余剧团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实践着集体经济的记忆与认同,至少在2006年,这个剧团还在盈利。

它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力量,证明着乡村文化传播的生产与运营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本文为破土首发。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站立场。如有转发请注明出处。责任编辑:九尺生)

About the author

破土编辑

/* ]]> */